10/21淡水車禍目擊現場紀實

 10/21淡水車禍目擊現場紀實


下午音踏聯合在淡水老街觀潮廣場的表演結束後,大家一派悠閒的一手拿著啤酒,一邊參加觀賞環境劇場的演出,演出結束後還跟Bella貝拉小姐吃完了淡水大塊牛排,帶著滿載的肚皮把玩著新入手的hTC EVO 3D漫步往捷運站的路上,迎面而來的是一個狂奔的少年郎,身高大約跟我差不多但跑起來可真是像一陣風,擦身而過時我還不覺讚嘆了一聲"這是田徑場上準備要過終點了嗎?" 往後瞟了一眼八成這少年郎是要趕即將變換燈號的小綠人(或者是已經變了?!),再往前走了三步聽到一聲緊急煞車還有蹦的一聲,轉頭時看到正在進行式的倒下的機車以及在路上滾動的人,愣了一下心想,不會是剛剛那位風一樣的少年吧? 走近一看還真是,少年郎側躺在地抱著右膝,機車騎士扶起飛摔出去的女友,此時只戴了半罩安全帽的女友左眼中獎,冒著血的眼皮整個浮起來,好像能再塞進一顆眼珠似的,不知道眼球是否安好,而視力以後會否受到影響... 倒霉的女友看起來除了眼睛之外其他並無大礙,看來比較有大礙的是風一般的少年,因為當我走近人行道邊一看,才看見風一般的少年滿頭是血,感覺是很痛的呻吟似乎卡在喉嚨裡,動也不動的嘴角卻發出了嗚咽般的低頻呃...呃....的聲音。


反應總是慢半拍的我站在人行道邊緣,衡量了一下情勢,大約花了六秒鐘的時間決定了反正也沒要事的我應該留下來幫忙,握著他的手也好。因為我想起了兩年前負傷的我的兄弟楨潔老師。為了避免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讓有點興奮的自己過馬路時也被撞飛成為了幫倒忙的笑話,過馬路時格外的小心謹慎。我站在第一段分隔島上時又稍微觀察了一下現場情形再作行動。第一個打消的念頭就是去握著他的手,因為剛剛太遠看不清楚,現在則可清楚看見風一般的少年郎已經成為了某種程度的撒尿牛丸,表演完後慶功宴喝下的約莫1500ml的啤酒與少許的威士忌,瞬間揮發殆盡,那樣四汨的體液我想我認識的人裡只有Jeff Chang能夠handle。但我畢竟是戲劇系的。走下了分隔島,我走向少年,蹲下來拍拍他的肩(避),跟他說


"沒事的沒事的,你好好休息,已經幫你叫救護車了,警察也在路上,你甚麼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就好,不嚴重啦~"


我看了看四週,圍觀的當然很多,有一個阿伯在打電話,我想是在叫救護車吧(但我聽到他說110嗎? 我要救護車... 阿貝,救護車是119吧...),另外一個騎著白色機車的阿伯,把車停在車道的入口處,開始指揮交通,另外一個實用角色走過來在我身邊,說


"打電話叫救護車吧..."


(靠你自己是不會叫是不是...)

 

 "那個先生好像已經叫了。"我指指那個正在講手機的路口阿伯。


"你再打一次嘛。"


(靠...)


懶得跟他爭辯的我拿起手機,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想試試才入手不到24小時的EVO 3D的立體攝影功能... 趕快抹去那個念頭,撥了119


"欸....(在想用甚麼語氣才對....) 你好....(欸...報案的發語詞用你好好像不太得體) 欸... 我現在在淡水捷運站,這裡發生了車禍,需要救護車... "


以上所提供的內容明顯資訊嚴重不足,不是跟報案時說我家失火了一樣廢嗎!!! 所以我抬頭找路標,路癡的我就是不敢確定捷運站前的這條路是不是叫作中正路,所以遲遲不敢報路名,但我所處的這個車道... 所有看到的路牌都是背面啊....


"在淡水捷運站靠老街的這一側,有兩名傷者,其中一名看起來比較嚴重!"


"好的馬上到。"


短促而有效率的回應,專業與否的差別就在這了。


低頭看看爆汁的少年郎,我仔細的把他從頭到腳掃瞄了一遍,雖然他剛剛抱著膝蓋,不過從外表來看腿是沒有明顯的外傷,全身上下也沒有甚麼詭異的異位情況,整體來說,跟日本銷售No.1少年漫畫一樣,one piece,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心裡想。但是那從嘴角汨流出來不懷好意的血跡,實在讓人無法放心下來。


少年郎的喉嚨依舊發出不祥的呃呃聲,因為除了從頭上流下的血液,並沒有其他明顯破壞性的外傷,而且少年郎是步行,對方是機車,就位置來看,就算是被撞飛,應該也不是飛得太遠,所以,完全外行的我就設定了其實少年郎應該不會太嚴重,畢竟當時抱著斷腿的楨潔老師竟還可以跟前來搭救的路人幽默(這個精神力量實在太強大...),我看到少年郎右手拿著手機,卻一直沒有打,所以我就問他說電話打了嗎?


"呃...呃...."


你可以講話嗎?


"呃...呃...."


要不要我幫你播?


"呃...呃...."


然後少年郎翻了一下白眼真把我給嚇壞了,我把他的手機一把拿下,還好沒有設銀幕鎖,看看他剛剛是要撥給誰。


“這手機怎麼用?”


哪來的山寨機啊?! 連個品牌名都沒有… 找通話紀錄吧,看看少年郎剛剛電話打給誰


家?未接來電還是未撥通來電?這... 通話鍵在哪?


然後因為實在找不到這鬼智慧型手機的通話鍵,一直戳銀幕上的“家”也沒反應,我就只好拿出自己的手機,對照爆漿少年手機上顯示的號碼,打給"家"。


佔線。


再撥一次。


佔線。


再撥一次。


還是佔線...


半蹲著的我這下急了... 因為少年真的聽了我剛剛講的話開始休息,又翻了幾次白眼後,取代了不祥的呃呃聲的是更加不祥的沉默...


然後我開始從他電話簿裡面按尋找,爸爸? 沒有... 媽媽? 沒有..... 但是有奶奶! 等一下! 這種事跟奶奶講不好吧!!!! 到時候淡水的某處又打電話叫救護車怎麼辦?!


"嘿! 同學,醒醒,不要睡喔! 眼睛張開! 看著我! 不可以睡著喔!!!" 這電影對白般的台詞來自一個我沒時間抬起頭來看的女性,我想若躺在地上的人是我,一定也會拼死睜開眼睛瞧瞧這天使般的救贖信號吧。


一邊覺得這位陌生女性的作法比我叫他好好休息要有建樹多了,同時急得滿頭大汗的我不放棄希望的再撥了一次"家",終於有人接了。


不想把家人嚇死的我用非常不相襯的禮貌語氣,傳達了這讓人打從心底無法開心的訊息。


"欸... (還沒想到該怎麼講) 您好哄.... 是這樣子的....欸... (啊算了啦!!!) 您家的小孩,發生了車禍,您看要不要到現場來一趟..."


"甚麼?!?!! 怎麼會這樣子?!?!?!? 在哪裡在哪裡!?!?!?!?!?!!?!?!?!?!?!!!!!!!!!!!!!!!!" (非非非非非常驚恐的語氣)


(繼續裝輕鬆的我) "喔,就在捷運站前面的馬路上,靠老街的這一邊,那麼您就趕緊過來一趟吧~ "


掛上了電話,我加入了天使的呼叫行列


天使的態度依然堅毅而強烈,像電影裡在戰線上的醫官一樣不斷充滿自信(看來也是假裝沒事)的發佈"不可以休息"的命令,幾乎是帶著恐嚇的語氣,就是要讓爆漿少年不得安寧,好像萬一自己睡著了就等於十惡不赦的辜負了別人一樣。少年則是努力的奮鬥著把半翻白的眼睛睜開,與之作戰的對手則是大概已經開始作用的腎上腺素與腦內啡所造成的"就讓我爽爽的睡一下吧"的念頭。


不務正業的我並沒完全投注心力在呼喚少年上,我分了約四成的心力在打量這位挺身而出,肯定擁有好心腸的天使的模樣。典型的上班族,身上背著看來有點過多的家當,蓄著像城市獵人裡的野上冴子的髮型,半蹲在少年身邊,穿著一襲黑色套裝,背著大包小包,看來是剛剛下班,拍著少年肩膀的手不時將因為低頭而垂到臉前的中長髮撥到耳後夾好。


環顧四週,大多人都是在旁圍觀,這位小姐明顯並沒有直擊到現場,是事發沒多久後經過這裡發現有人需要幫忙,便從眾多的圍觀人群中挺身而出,跨越馬路來到現場。她沒有去思考台灣社會病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怕惹禍上身,怕沒事招惹了一身腥而自掃門前雪,獨善其身的低落常態,更無畏爆漿少年高度感官刺激的塗裝,只是單純的認為"這裡有人需要幫忙"而毅然決然的出現在這邊。


我覺得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慈愛與正義的光芒。這個社會有多一些這種人就好了。


"你剛剛有看到事發經過嗎?"


這是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其實我真正想說的是你可以加我FB嗎?


沒有,天使說只是看到這邊有人需要幫忙就過來了。


正當我們兩個輪流呼喚少年的時候,專業的醫護人員瞬間到場了


我們兩隻臨時呼救小隊任務解除,退到分隔島上面,靜靜的看著醫護人員熟練的用生理食鹽水洗去血漬,尋找創傷處,確認傷勢,固定頸部與四肢,抬上擔架。警察則是在四週像沒頭蒼蠅般的詢問目擊者,但看來是目擊者都跑光了,只有我們兩隻小貓一個只有看到案發前案發後,另一個甚麼都沒看到,兩者的用處都不大。我則是努力盤算著要如何往"取得FB好友權限"更進一步的方法。


這時,我看到對面車道一輛機車草草停在路邊,一位中年大叔三步併兩步的橫跨馬路而來,那股氣勢我十分確定這肯定是親人。


其實那一幕還蠻不忍的。大叔以一種半月形的弧線環繞過來,帶點離心力的作用,迅速的從頭到腳掃描一遍他的愛兒(還好血漬已經洗掉很多),然後發出宣言。


"怎麼會這樣~~~~~~~!!!!!" (兩手大開)


慘烈。我只能這樣形容。這大叔的心都碎了。而且那時誰都不知道愛兒的真正狀況,究竟是在爽爽的休息還是....你知道的....休息。


然後燃燒的大叔發言了。


"好!某某某!你先不要緊張!醫生都在這邊!他們會幫你!沒有事的!你不要緊張!你不要緊張!冷靜!要冷靜!!!"


我都弄不清這話究竟是講給誰聽的,在場的大家都很冷靜,現在最需要冷靜的人是你吧!!!

 

不過說實話,那一幕真的很動容,那是非常真實的親情的展現,那是對未知的恐懼,面對失去深愛的可能性,那樣鋪天蓋地的深沉不祥,真是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我是事不關己的坐壁上觀,還能叉著腰處心積慮的想跟天使閒嗑牙,若我處於大叔的境況裡,恐怕膝蓋一軟,理智斷線,也得跟著上救護車了。


然後一位老人家蹣跚著步伐走過來,我想那是剛剛在少年電話簿裡看到的奶奶吧。相較之下,奶奶冷靜的多了,不發一語的站在警察與大叔間收集情報,遠遠的用眼神確認孫子的狀況。奶奶手背在身後,面孔上看得出來大受大擊但仍有著在人生旅途上經歷過風浪的堅毅淡定。風一般的少年啊,這就是來自親人的愛啊,你見到了嗎? 你的馬子,你的同學,你的兄弟都不會有你的家人所受到的衝擊來的大呀。


少年像隻大閘蟹一般被綁在擔架上,送上了救護車,倒楣的機車妹帶著血流如柱的左眼也上去了,救護車揚起了熟悉的警笛聲揚長而去,留下大叔跟警察確認身分資料,大叔一直在問警察事情是怎麼發生的,無辜的警察啥都不知道,大叔看來有點不滿啊,但這真的不能怪警察呀大叔,人家只比你早到沒多久。我走上前去,表明來意,把我看到的案發前案發後講了一遍,但關鍵的那大約三秒我也一無所知啊。我留下了我的聯絡資料給警察,然後我走向大叔,因為剛剛聽大叔講話時語氣仍不住的顫抖,於是我便想試圖說些安慰的話語,喔對啊剛剛是我打電話給你的之類的,但大叔的不安情緒太過於強大,我想一時半伙是放鬆不下來的。"你還是趕緊去醫院陪你兒子吧"我心裡想。


我向大叔告辭,回頭看見天使還站在分隔島上,我走了過去。


"好像沒有我們的事了耶。"


"好像是喔。"


"所以你原本是要去哪裡啊?"


"我剛下班啊,要回家去牽車。你咧?"


"我也是要回家,要去坐捷運,剛剛在老街表演完。"


然後我們一起走了一小段路,瞎聊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事情,還有甚麼感覺。我告訴她我覺得你很正義,社會上應該多一些像你這樣的人。上面這些話真的不是有意圖的操作,真的是真心的這樣認為。


然後我們交換了名片,雖然沒有加到FB好友,但起碼是個好的開始。天使是在老街的一家老字號的餅舖工作,可惜我不吃乾乾的東西啊我心裡想,不然就可以常有藉口去串串門子了。


在回程的捷運上我按照名片上的手機號碼傳了封簡訊給她,內容大概是好心有好報啊~ 你這一陣子一定會業績很好之類的。我自己則是 feel good about myself,因為有幸作了件我認為的好事,我沒有太忙導致不能留下來,或者喪失了勇氣去淌根本不干我的事的渾水,或者去擔心旁人異樣的眼光作這件雞婆的事。爆漿少年,雖然你害我剛剛才斥資了兩百塊吃下肚的大塊牛排反胃到等於錢白花,但我仍衷心的希望你沒事,能夠順利康復,成長為風一般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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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三天後我按照當天的通話紀錄打了電話去到風一般的少年家裡,因為少年是否安好將會決定這篇文章到底能不能貼...不.....是我真的很擔心少年的安危,這幾天都揮之不去的。打了兩通都在佔線,風一般的少年家裡是在作生意嗎?超難打的.... 還是,一直佔線的原因是...... 天啊,還是不要亂想了..... 終於第三次打去的時候風一般的母親....不......少年的母親終於接了電話,我一聽她的語氣,心中大石頭算是放下來了一半。我聽見的不是沉重悲戚的語氣,而是相對明亮而輕快的語調,少年的母親表示就在今天早上少年已經出院了,而且少年可以像風一樣的原因正是他是田徑隊的(難怪)。少年的母親聽起來是個開朗活潑明事理的家長,對於機車騎士也沒有太多的苛責(啊畢竟是你兒子衝出去的...),她不住的向我道謝,還說要請我吃飯,我說不用了,我不需要任何形式的酬謝,知道你兒子沒事對我來說就是最棒的事情了(我認為,在我能夠幫助人的當下,那個回報已經完成了,不需要多做甚麼)。我告訴她現場還有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女性,是她不怕血不怕惹事,一直陪在少年旁邊幫他打氣維持他清醒的(而我是那個叫他休息叫他睡覺的搗蛋鬼...還好少年沒有聽我的....)。我把天使的電話給了她,你們可以去她店裡買餅幫她衝業績啊我說,這樣就算是很正向的回饋了吧。


嗯,算是很圓滿的結局了,少年的母親聽警察說,那個路口號誌因為有秒差,已經發生了不只一次的意外了,就在她兒子發生事情的同一處地點的前一天,也是發生了事故,只是,昨天發生事故的角色沒她兒子那麼幸運,三天就可以出院,那個人,七天後才到家。(抖)


希望機車女孩兒的眼睛沒有怎樣,受受傷無所謂,以後會更小心,反而更安全。我說風一般的少年啊,不要再搶紅燈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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