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書寫練習] A Case of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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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re in my blood like holy wine
You taste so bitter and so sweet
Oh I could drink a case of you darling
Still I'd be on my feet
Oh I would still be on my feet 」
──Diana Krall,〈A Case of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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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我意志力撐不住了,要開始喝悶酒了,陪我吧。」
按下簡訊的回覆鍵,我打了兩個字。
「哪見?」
到了MOD(註1.),他幫我點的一杯Jerry Island擱在桌上,都退冰了……我意思意思埋怨了兩句。
「誰知道你到底會不會來啊?大不了我自己喝啊。」他說。
「你是喝了幾杯啊?」我說。
「第二杯而已啦。」
「是嗎?」我懷疑。
「還有你的第一杯也被我喝了。」
我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來,脫下了外套,把口袋裡的手機、皮夾拿出來放在桌上……喔,還有喝酒時才會抽的那包,早就不記得什麼時候買的香菸,然後跟侍者要了一個菸灰缸。他老實不客氣的從我的那包菸裡掏出一根含在嘴唇上,然後用眼神示意我為他點菸。
「放很久了,有點潮喔。」 邊點菸的我提醒。
受潮的煙絲被火焰薰烤,紛紛舒展開來,像無限隻觸手將溫暖的火焰抓取進來,然後再把那一管溫暖傳遞給取暖的人。
他狠吸了一口,「Do I look I give the shit?」他回答。然後朝我臉上吐了一口煙。
跟平常爆桌的光景不同。通常我都是在週末才有那閒情逸致來MOD喝一杯,每次吧台的位置都給佔滿。四名調酒師加兩名侍者(廚房內有幾人就不得而知了),忙進忙出的,調製各種酒類飲料。當然,如果你完全不喝酒的話也可以請他們特調不含酒精的飲料。這裡有很多絕大部分的Bar都點不到的稀奇威士忌,還有店家特地針對以威士忌佐餐用的下酒菜。通常都頂多帶一個朋友的我,吧台擠不上,單桌又坐不滿,只好跟朋友擠在吧台對面牆面上釘的邊桌,面壁思過,怨嘆著沒有早點來。
但今天不同,沒有多少人會在星期二的晚上來酒吧喝酒的。此時只有兩名調酒師在幫客人服務,吧台意外的還有好幾個位置,我則跟他斜對角的坐在一張四人坐的沙發區的位置上。
我低頭,啜了一口Jerry Island。完全退冰加上泡了太久的檸檬角,酸澀與苦味浮了出來,跟我預期的一樣。
這家店是徽哥先帶我來的,然後我介紹給他。徽哥是我兄弟,對威士忌有著深入的研究,就像我對踢踏舞的鑽研一樣。
「MOD的威士忌收藏種類,以及酒保對於威士忌知識的了解,算是全台北市數一數二的。」徽哥如此介紹。
「更可貴的啊……」他繼續慎重其事的說:「他們連調酒都跟Trio(註2.)一樣,有其獨到之處,都稱的上是一流的作品。」
這杯Jerry Island是Long Island Ice Tea(長島冰茶)的變形,是MOD的調酒師阿曼老師自己的作品。喝起來,有著複雜奔放的口感,仔細品味的話還可以捕捉到蜂蜜、麥根沙士與太妃糖等的香氣,溫和但又渾厚。層次豐富,餘韻幽久。而且一邊喝的時候,香氣飽滿的酒體,讓你連說話的時侯都帶著香味呢。真是夠味,帶勁,又好喝。上回去一家Bar Sapo,初來乍到的我把選酒這重責大任託付給一位看起來很有型似乎很會喝的女同志侍者,請她推薦她們店裡的招牌調酒。在處理生活中的很多事務上,我通常會找到一位達人為我代勞。畢竟,個人喜好與品味是一回事,真正的好東西還是要在那個領域有所涉獵的人才能分辨。
「我們家的長島冰茶應該是全台北市最好喝的。」女同志說。
「那來兩杯吧。」我幫自己跟朋友點。
關於挑選達人這件事,我這次真是看走眼。
等送上來一嚐,我實在分不出來這價值380元的長島冰茶跟可樂加維士比有甚麼差別。我覺得訓練過的海獅調出來的可能也是差不多的水準。
聽著MOD店裡的英式搖滾,對面的男人卻低著頭兀自啜飲著Jerry Island,時不時抽兩口菸,然後望向遠方。是在檢查廚房出菜嗎?我心裡想。
冉冉上升的香煙,到接近冷氣出口的地方被捲成一圈漩渦,像隧道一般的,連自己的本體都被吸進去了一樣。
大三那年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和他就再沒碰過面了。
「你好自為之吧,很遺憾的那些能力我不再擁有了,你可以繼續抱著你的價值活下去,但我要走不一樣的路。」暑假結束時我收到了一封將近五千字的電子郵件,這是最後的一句話。
道不同不相為謀,雖然我們的感情就像親兄弟一樣,簡直就像本體跟影子一樣的熟悉,但走到了這一步,還是得揮手道別,珍重再見。
本以為就此分道揚鑣,再也對不到頭了,但拜這幾年臉書風行之賜,我們時不時的還有些聯絡。他放棄了原本我們共同信仰的堅持、道義與守則,獲得了大量的成功,事業與女人都是;而我則是謹守本分的克勤克儉,同時原地踏步。
「所以… 這個女人是甚麼來頭,這些年四處征戰的你都沒能把她拿下?沒拿下就算了,還淪落到這小酒館跟我喝酒的地步?」打趣的數落他,我切入正題。
他吐了一口氣。原本渙散的眼神漸漸點亮了起來。
「是一個令人回味無窮的女人。」他先作了總結,臉上冷不防綻放的笑容真是讓我想扁他。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上次我出現這樣完全陷入的情況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他回憶。
「肯定有……我猜猜……至少十年前了吧……」我拿大三那年的事件作為基準點。
「最起碼吧,因為我真的是記不得了。」
「這個女人有甚麼特別的地方?我是指,跟你之前有過的那些女人。」
他雙手抱胸,手肘抵在桌上,低著頭,花了點時間整理。
「她,成熟、有魅力;含蓄,卻又風情萬種;有小女人細膩的那部分,卻又懂事、獨力;跟她在一起的時候似乎甚麼都能聊,她幽默風趣、聰明伶俐而且伶牙俐齒,有時候連我這樣口若懸河的人都講不過她……」
他停了下來。我則是覺得可以同時擁有這麼多不同面向優點的女人真的存在嗎?
「只是這樣而已嗎?你甚麼時候擇偶的標準變的這麼……得體。你是不是有漏掉什麼沒有講?」
「喔,你是指……外型亮眼,身材火辣那部分嗎?」
我露出了賊賊的微笑,他點了點頭。
「這點當然是不用說。能打動我的女人,最起碼我要對她充滿性慾才行。」 他笑了笑,「In this case, 是爆點的狀態。」
我們交換了一個男人之間特有的下流眼神,然後相視而笑,他好像還對我點了個頭。
我讓出了一點時間,讓他好好的回味一下。
尼古丁順著氣管進入肺部,被肺泡吸收,直衝上腦,我感覺到一瞬的昏沉。白色的煙霧從他口中慢慢吐出,順著視線,飄浮在半空。
如果這層煙霧可以作成一幅3D投影的話,從他腦海裡投射出來的畫面,肯定相當有看頭。
突然想起了甚麼,我打斷他:「你之前不是說,你體會到了半調子的投入也只能得到半調子的快樂,所以你覺得你玩夠了,想要找個女人定下來,好好的愛她,而且不是有一個女人你已經決定要跟她展開長期的關係了嗎?」
「唉,完全不能比……」他露出了歉疚的表情,「我必須要順從我的心啊。」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尋找較適切的比喻一般。「那個punch的力道差太多了。那就像是在拳擊場上的兩名拳手互毆,但是對戰的狀況,不是你來我往,互有勝負,最後還要靠裁判判定積分才知道誰是贏家,而是一上場,其中一人就被一拳KO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沒得商量、無庸置疑的那種。」
「這麼… 這麼懸殊嗎?」
他看著我的眼睛,「見過她,你就知道其他女人都是屁了。」
我覺得這真是瘋話,我腦中立刻浮現好幾個再怎麼惡意的去想都無法跟屁畫上等號的女人。不過我倒是真的很想見識他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一個三頭六臂的厲害景象。
他繼續喃喃的說:「我也不曉得怎麼回事,但她好像對我起了一種淨化的作用。很神奇的,我想上岸了,我想成為一個配得上他的好男人,至少可以回到過去我們剛上大學的那時候,對愛情的態度還很純真,還懷抱著希望的那樣…」
「很好,你被矯正了。」我說。
「我是被閹割了。」他修正。
哈哈哈哈我大笑。這傢伙有女人緣不是沒有原因的,他總是能在很短的時間內把你一本正經的態度完全推翻,然後用自己無厘頭式的幽默reset現場。
收起了笑容,他跟剛好經過身邊的侍者點了一杯Ardbeg 10 years 威士忌:「Straight,不加冰、不加水。」然後將手中杯子裡的吸管抽出丟到一旁,把剩下的這酒精濃度高達三十幾趴的Jerry Island當啤酒一口乾了。
把酒嚥下去後,他緩了緩。
「我……我直到現在才發現我的心,還是活著的……」
我瞇著眼看了看他。
「恭喜你啊兄弟。」我舉杯。
他彷彿沒有要跟進的樣子,「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啊。」剛乾下一大口,他示意我要我等等,我表示OK。「得知自己的心還是活著讓我感到高興……」
我仔細聽著。
「但是心還活著,就會感受到痛苦了……」右手握拳放在胸前,他表現出一幅很痛苦的樣子。
「但是會痛也就代表會爽啊……」我接話。
他瞪了我一眼。
「呃……不錯嘛……至少證明你是有人性的,不完全是個禽獸嘛……」
「對啊,虧我練了那麼久……」他挖苦自己一下。
他是這樣子的傢伙,這點也跟我一樣,總是像被詛咒了似的想去娛樂大家。我知道他心裡不好受,但既然我丟了球,他還是會配合著接一下。
「怎麼發生的?你練了那麼久,怎麼會就這樣輕易的就被繳械啦?還掏心挖肺的咧……這樣聽起來,你一點都不像你講的那樣厲害嘛……」
「唉……」一付很沮喪的樣子,他抓了抓頭說:「我也覺得很窩囊啊……但是,我覺得……我跟她之間……像是……像是一種引爆吧,像是有一段長長的引線,從不知道何時就被點燃了,可能從我一認識她時就被點燃了,在時光裡迂迴曲折的燃燒,在沒有人會注意到的陰暗處,不懷好意的燃燒著,直到現在,才無預警的突然引爆,一發不可收拾。」他作出了一個誇張的爆炸手勢。「不幸的是,被炸翻的只有我而已……」
「噢……」 唉,那聽起來的確蠻不妙的。
我只能說這是一場災難。
不過,話說回來了,災難有甚麼了不起?災難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人生當中充滿了災難啊!看看被沖走的小林村,九二一大地震被壓垮的人們,311被滅頂的福島人,他們有吭一聲嗎?我們之所以遇到災難後會感受到痛苦,是因為我們誤以為我們有個可以追討的對象,就是因為以為有討價還價的空間,才會心有不甘,就是因為以為有討價還價的空間,才會念念不忘苦苦追趕。殊不知,災難發生的當下,就已經完成了。
災難發生了,就是發生了。Simple as that.
你只能逼自己說:「謝謝你。」、「我愛你。」、「對不起。」、「原諒我。」,然後試著放下。
當然,如果這一切能發生在彈指的「噠」一下之間就好了。可惜,人間是個修羅場,不是天堂。
接下來的他沒有說話。他晃著侍者剛送來裝在聞香杯裡的Ardbeg,晃呀晃的,看來前面連續三杯的Jerry Island的酒精開始作用,他已經有點出神了,而且,看起來心情越來越差。
「為了她,我願意放棄所有的女人。」沉默了半晌,他幽幽的吐出這句。
「窩喔喔~~~」我示意他停止,「兄弟您言重了……」我趕緊指正他,「為了一朵花放棄整座森林,這不像你的作風啊,兄弟……」
「我知道,不僅不理性,而且絕對是錯誤的策略。」他繼續說道:「但我現在除了想把整片森林燒掉之外沒有其他想法。」
唉……「你他媽的可以再有出息一點……」其實這傢伙女人緣好得很,動不動發個信來跟我炫耀,又說要義務教我把馬子又說要我當他的wingman(註3.)的,不知道這下子作出了甚麼不理性的舉動來。「那你……該不會已經做了甚麼了吧?」我忍不住問。
他伸出了攤開的雙手,「我把我手上的線全他馬剪了!」然後他大笑,似乎對自己錯誤的舉動也感到很困擾似的。
嚥了一口這杯46%酒精濃度的威士忌,他招手,請侍者把桌上的空酒杯收走。
「所以……你們在一起了?」我問。
「沒有。」他急著解釋,但已經來不及了,我心裡已經罵出了你這個笨蛋。「但那就是我想作的。那些女人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要她。」
「要命……」我坐直了,背往後靠,然後搖搖頭。有點難以接受眼前的景像。這個人跟我所認識的那傢伙是同一個人嗎?
「我胸悶、胃痛、沒食慾又失眠還動不動想哭,唉,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要知道,要一個男人承認自己如此的娘兒們是有著相當程度的困難,我想起了黃舒駿的老歌〈戀愛症候群〉,照理說是應該好好安慰他的,但這麼熟的朋友我實在是吐不出甚麼好話來。
「馬的你這青春期也他馬來的太晚了吧!!!」
他大笑出聲,拿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沒有受過傷的,才會譏笑別人身上的傷痕。」
──莎士比亞,《羅密歐與茱麗葉》
我想起了羅茱樓台會的這第一句台詞。那時還是小大一的我,在系館門口的大階梯上,跟我的搭檔上演這齣青澀的愛情對手戲。我的茱麗葉現在已經是一個孩子的媽了,依然美麗,當年的她更是全身散發著令人屏息的青春氣息。
我戲演得真的很爛,冒著從大階梯扶手上滑下來大出醜的風險,企圖揣摩羅茱無視一切的勇氣。我唸著當時還一知半解的台詞,但那時的我絕對擁有這兩位年輕情人願意為愛付出與奉獻的絕對純粹。
呃……至少很接近啦,除了可以為對方而死之外應該大部分都有符合。
我想,經過這件事後,他以後應該都無法那麼輕鬆的看待別人的傷痕了吧。
「我也不曉得為什麼,但從那天開始,我再也看不上其他的女人了。我剛剛走過來的路上,路上那些辣妹、熟女、OL、服飾店員,我看都看不上眼,對她們一點感覺都沒有!西門町那些小屁孩就算了,東區耶!I don’t give a fucking shit about them anymore!!! 我看都懶得看,就算看了也一點感覺都沒有…」他有點憤慨的說。
「哇靠,這個女人是除了有三對乳房外還有賽馬一般的長腿嗎?!」我真的是超想看照片的。
我想起年少時我們一起坐在路邊給路過的女人打分數的日子。這個七分,這個五分,哇靠這個有九分喔~~~我們給分算是很厚道,很少有人低於五分的,最低就是五分了。
「我也不曉得為什麼……嚴格說起來,絕對稱不上是滿級分的女人。」他看起來一副很幹的樣子 「但……She had me, totally……」
「講中文啊馬的!」我抗議。
「總之就是我完全臣服,我覺得我的騎士精神完全被喚醒了。」那個年少時才有的光采在他眼神中展現,那個,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我的眼中的光采。「我願意捍衛她的一切。她是我的女神。」
眼眶有點泛紅,這個號稱只要對方願意聊天就拿的下來的男人,如今卻毫無可信度的癱軟在我眼前。
「而且是唯一?」 我問。
「而且是唯一。」 他帶著點苦澀的笑回答。
兩個人的酒杯都空了,我拿起水杯敬了他一杯。
回想我自己的人生當中,有遇到過能讓我鬼遮眼的女人嗎?應該也是有吧,只是,真的是太久以前了,那樣讓人心律不整的悸動感真是離我太遠了。
我突然想起些甚麼,「但是我記得你跟我講過,把女人當作女神一般的敬仰,這樣不平等的立足點反而會讓關係不健康…」
「忘記我跟你說過的話,那些都是屁!」他強調。
唉,我無言。
「狼犬畢竟只是犬,不是真正的狼啊……」我心裡默默的這樣想。
記憶把我帶回到大三下學期,即將放暑假的前夕。
「誰可以保護羊?羊可以保護羊嗎?」
他發問,這又是一次男人無謂的酒後爭辯,不過我想這是少數真的有討論價值的爭辯。
「你問我誰可以保護羊?你嗎?你要改行當牧羊人嗎?」我已經很醉了,只好胡亂回答。
「錯!羊被狼吃狼會吃羊所以羊不能保護羊狼才能保護羊!」
誰說男人喝了酒會話多,絕對是有憑有據的。
他繼續說:「我們都是作羊的命,你跟我,遜斃了。如果我們只是單純的鍛鍊自己,那頂多也只能成為一隻比較強壯的羊,那有屁用啊!」
「我不想作一隻比較強的羊,我想作一隻比較紅的羊,像是……喜羊羊。」醉醺醺的我持續地胡說。
完全忽略我的話,他繼續說:「就算你真的練成了超級賽亞羊,那又怎樣?遇到狼,還不是一樣作食物的下場?!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啊!」
「是羊。」我更正他。
他手裡的酒杯揮舞,灑了好多威士忌出來。還好這種功能性的威士忌我們都不會買太貴的,浪費一點不會太心疼。
「如果你要真的保護羊群,你也必須成為一頭狼才行。這樣量級才對啊!」
「可是,羊要怎麼變成狼?」
「首先,」他安靜了下來,「無可避免的,你必須要放棄一些東西。」
暫停了一會兒,他端起杯子,狂飲了一大口手中的威士忌,但可能因為身體已經被酒精麻痺到了一定的程度,懸雍垂閉合的時間沒抓準,嗆了好大一口,口中的威士忌全噴了出來,接著便狂爆性的咳嗽了起來。持續之久我一度以為他要斷氣了。
好不容易緩過氣,他接著說:「而且,你還得接受,偶爾也必須吃羊的你自己。」
他看起來一副很有計劃的樣子,表情之嚴肅讓我發笑。「算了吧你,就像你說的,我們都是羊,你怎麼可能成為狼,你頂多只能成為……我看……一頭狼犬差不多吧~~~哈哈哈哈~~~」我取笑他。
畢竟我喝多了。
那是狼犬之說的由來。
這是大三那年那個事件後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喝酒。等我隔天下午在沙發上張開眼時,他已經離開了。酒杯與碗盤都已經洗好,在客廳試手(註4.)後的混亂也恢復了秩序。一切都像被按了初始鍵一樣的被回溯了,彷彿昨天他根本不曾來過一樣。唯一的證據只有被丟在回收桶裡面的空酒瓶。
羊畢竟是羊。狼作的再久,那畢竟是偽裝。
一段安靜的時間過去。吧台上原本坐著一組四人的長輩,三個男人夾著一位女士,看來都五十好幾快六十了,但是,四人嬉笑間的表情生動,好像彼此都還在青年時期的三十好幾,剛下了班,一起在Bar裡聚聚,靠背主管沒肩膀,抱怨同事不負責;男人彼此交換把馬子的進度與心得,必要存在的女性角色在其中軟化與活絡氣氛,曾經因為失戀而倒在某一個男人的肩膀上哭泣,甚至跟其中的一或兩位男士有過沒有結果的地下戀情。四人約好以後有了另一半有了家庭後要全部人一起包個旅行團去歐洲旅行,萬一不幸大家都單身到了最後還要一起租個老人公寓作伴老死在一起,每個人都對其他人很體貼希望他們長命百歲,因為大家都搶著要先死,沒有人想留下來孤獨的善後。我好喜歡這個四人組,就是這樣的客人會讓一間Bar加分不少。可惜此時他們已經離開了。
「與其這樣,我倒是挺羨慕你的。」我一邊看著Menu上琳瑯滿目的酒品,一邊琢磨著是要來杯威士忌還是再一杯調酒。「這些年來,我已經變得太過理性,幾乎沒有再經歷過甚麼激情了。」
「你是怕麻煩!」他下了診斷。
我嘴張開好似要抗議,腦子裡卻擠不出合適的理由,就嚥了回去。
看我沒怎麼答話,好像覺得話說的太白傷到我了,他打圓場似的接著說下去:「我何嘗不是呢?大三那年經歷那些後,我從此也似乎是喪失了愛人的能力。我沒有辦法再全心投入,沒有辦法真誠的說出我愛你,我沒有再遇過一個女人能讓我喪失理智,瘋狂去愛。我恥笑那些陷入愛河的人,我數落那些為情所苦的人。我沒有真正再為任何人動過心……」他停頓了一下,陷入過去的思緒裡。「你可以想像那個情形嗎?當一個用盡生命去愛你的女人,緊緊擁抱著你的時候,雖然你的身體被她纏繞著,你也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你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毫無防備的緊緊貼在你的胸膛上,但你的靈魂卻疏離得好像在你的軀殼背後兩公尺的地方,抱著胸在一旁冷冷觀察這兩個人,只是冷冷的觀察而已。」
我無語。我完全知道那是甚麼樣的窘境。綜合著歉疚、悲哀與無力,一種無路可出的孤寂感。
沉默,像是要證明時間有在流動的樣子,靜靜地堆滿了整個桌面。
「我再也沒有因為愛人而失控過。但,我也再也沒有得到狂喜過。」他結論。
我向侍者點了一杯Booker’s威士忌。一杯Jerry Island作用的力道太小,我要趕一下進度。他又點了一杯Ardbeg,這次是54.2%的Uigeadail(註5.)。
大三那年的事件過去之後,我覺得我們兩個都成為了某種程度的殘障者。對感情的部分。差別是,我對感情的態度變得相當保守,他則是帶著未癒合的殘破心靈,繼續勇往直前的用自己的方式去驗證我們所曾經相信的一切,喔,也可以說是,被我們屏棄的一切。
每當他跟我談起最近又作了甚麼實驗,又有了哪些新的體驗,得到了哪些驗證等等的……每每發現足以攻訐過去曾相信的信念的反證時,他總是興致勃勃的與我分享。他把我定義成那個仍然死抓著陳舊信條屍塊的唐吉軻德,而他則是不斷攻城掠地發現新大陸的新世紀戰士。但其實我看得很清楚,每當他攻擊到我的時候,眼神中所閃爍的,不是殺戮的快感,而是,自己也傷痕累累的悲哀。
否定現在的我,就是否定過去的他自己。然而每個人都是由自己的過去所堆疊起來的。
我只能說,把自已肢解然後丟棄,肯定不是件愉悅的工作。
「她愛你嗎?」Booker’s放在威士忌專用的聞香杯裡,濃厚明顯的波本氣味,但已經知道答案的我此時對於喝下它感到有些卻步。
他抱著頭,垂了下去。菸灰缸裡的最後一縷煙也飄散了,跟眼神裡悄然消散的那份神采一樣。
「理智上明明很清楚這一切的荒謬性,但情感上則想義無反顧的沉淪下去。」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好像要從我這邊得到一點支持似的。
唉……閃避問題的傢伙。「我知道搞藝術的人喜歡把自己放在一個相對絕望的環境裡來刺激藝術創作的能量,但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鳥樣,真的值得嗎?」
他沒有回答。
我們兩個都沒有講話。聽起來好像我在暗示他的自溺,但其實我自己也在反省這件事。
我喝了一口Booker’s,「不過,能遇到一個能把你弄得如此狼狽的女人,也挺不賴的吧~」
他看著我,雖然帶著一絲苦澀,但還是笑了出來。
「是挺不賴的。」他說:「其實,就某部分而言的我還挺開心的。這些年過去了,我都以為我再也感覺不到那種悸動了。這次遇到她,我其實是很慶幸得知自己的心還活著,但,活著,就會感受到那份痛苦。」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身體往後靠在沙發的椅背上,抬頭看著被塗成黑色的消防灑水頭。然後他閉上眼睛,抬起手,用雙手蓋住了整張臉。
一會兒,他把手放下,身體往前傾,看著桌上剛被侍者換上的空蕩蕩的乾淨菸灰缸,然後,像是一種對現狀感到無奈似的搖了搖頭,說:「太久沒處理這種情緒,我真的是有點生疏了。我太老了,對這種痛苦有點招架不住。」
「有一好沒兩好啊。」我看著我的酒杯說:「更精采的還在後頭。你的自由很快就會開始被剝奪了。」
「已經被剝奪了!」他有點氣憤的說:「我這幾天晚上把事情都排開,就是在等她約我,馬的每天搞得自己像深宮怨婦一樣,一分鐘check臉書、Line、手機簡訊不知道幾次,我終於懂了那些女人在我不回call幾天之後的第一通電話為什麼會出現那樣狂爆的反應了,我自己才被搞個幾天,不只要得躁鬱症連血管都快爆了……」
哈哈哈哈我大笑不止……我也是那種很容易搞失聯的人,我習慣把自己的朋友群分類,A群組可能多年都跟B群組毫無接觸。當我身處A群組中時,我會完全投入,然後任何其他人都很難聯絡到我。我這麼作的原因是覺得比較單純,但另一個更深層的理由是我很不會去Handle不同群組或性質的人的相處,而且我的social技巧很不好,每次身處在一個團體當中,要讓自己保持輕鬆已經費盡力氣了,真的無暇去照顧任何人。這可能跟我從小家庭保護過頭,搞得我沒有甚麼跟朋友相處的經驗有關。社交殘缺讓長大後的我真是過得很辛苦,雖然很努力去作,可能看起來也作得不錯,但那畢竟不是我擅長的領域。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很羨慕與欣賞那種長袖善舞的人,如果是女性的話更是吸引我的一大特質。
一段關係中沒有絕對平等這種事。很多事情都可以要求人人生而平等,但關於感情關係中,就承認吧,那是不存在的。我的很多天秤座的朋友對於要接受這個事實都感到相當困難。兩個人的地位在關係一開始時幾乎就確立了,而且難以撼動。兩人也許在經歷了很多事情與成長之後,情勢會有所改變,那頂多也只能將逆差縮小,但幾乎不會翻盤。一開始都是主動的人要轉變為順從,除非是喪失了行為能力不然的話是不可能的;而一開始順從的人要轉變為主動的後果,就是對方適應不良想分手。所以,若你打算採取主動,希望對方以配合你為先,你最好一開始就找個比較弱勢願意配合你的人,想日後用愛去感化他?等審判日那天吧。
我想我跟他都是在感情關係中習慣保持相當安全地位的人吧,我們都會選擇站在感情天秤上較高位的那一方。我們會習慣的讓自己處於一種失去也無所謂的狀態。因為不想再受傷。
失去也無所謂是沒錯,但副作用就是,整段關係也是索然無味的。
「這樣的痛苦感受,我好紮實的在經歷著。那些被我忽視的女人的處境,現在一口氣全部反撲回我自己身上。」他嘆了一口氣,「我終於想起來這些有多難受。我太久沒有體驗這些了,幾乎都想不起來那樣的失魂落魄有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過,這回,真是把自己嚇一跳。」
他停頓了一下,「唉,我好弱。」他懊悔的說。
「嘿,不要這樣講你自己。」試圖著振作起自己,我好好思考了一下接下來要對他說的話。
「老天大概是想讓你有機會再次重新認識自己,挑戰自己,所以讓你在33歲時遇見她。」張老師上身,我幾乎覺得這些話不是我講的。「在一個人生開始穩定的時期,讓你經歷風浪。那就好好重新看看自己,不要閃避。」我堅定的鼓勵著他,同時又在自我質疑著我到底有甚麼資格說這些話呀……我自己也是抱頭鼠竄的呀……
「痛快愛過一場,不枉人生活著走一遭,反正最後我會陪你乾杯的啦!」我說。佯裝陽光的說。
走出MOD,空氣中的冷冽清爽暗示著雨已經停了一陣子了,雖然柏油路面還是濕潤潤的,但地面的倒影已經不是太明顯。他走向他的Volkswagen Golf GTI,我則是要走去路口攔小黃。
「欸,你喝這麼多,別開車了吧……」我多嘴。
「你知道,兩個點之間最近的距離,就是直線。」完全忽略我的建議,他繼續說,「也許我應該反璞歸真,拋下那些謀略、經驗,直接乾脆的迎上前去跟她說:『我們就不要在意旁人眼光的在一起吧,我愛妳。』這樣如何?」
如果一切真的這麼簡單,那我們都不需要辛辛苦苦地排隊上天堂了。
評量了一下他的率直,我回答:「不如,寫首歌吧。」
他愣了一下,「拜託,我上次寫歌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有何不可?趁你現在創作動力正強的時候,為她寫首歌吧。這樣好歹她也為了你的藝術創作提供了點貢獻。」我真的認為可行。
「我多少年沒有碰吉他了,現在可能只記得無敵四和弦了吧……」
「有差嗎?你以前的程度不也就是那樣?」我激他。
他給了我一個中指。我大笑。
「那我寫歌,你要做甚麼?」他提出問題。
「關我屁事啊我要做甚麼?」
「你應該寫下來。」他看著我,眼神中又閃出光采。
「什麼?」我喝得有點多,完全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寫下來什麼?」
「今晚啊。」他把右手放在我肩膀上,「今天晚上,你跟我,我跟你講的這些。你應該寫下來。」
「靠,干我屁事啊!」我抗議,「你的故事幹嘛要我寫啊?!我自己一堆想寫的東西都沒動筆了!」
「就是因為你一直沒動筆,才應該練習啊!」拍著我的肩膀,好像他正在offer我甚麼大好機會一樣。
「你他馬的鼓勵我個屁啊!」我靠背他。
然後我們告別。
我摸摸口袋,口中復誦手機錢包鑰匙,確認東西都沒忘,門口停著一輛不知道誰叫來的台灣大車隊的Toyota Wish,我走上前,順理成章的打開車門,司機大哥問:「先生叫車嗎?」
有點心虛的我點了點頭含糊地答聲嗯,就上了車。通常計程車司機為免除麻煩,不會跟喝醉酒的人講太多。
心裡對這台小黃原本的主人有點抱歉,但,「一點小小的災難,對既定的生活,也是一種調劑啊。」
我好輕易的就說服了自己,拋下了罪惡感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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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MOD:
《MOD Public Bar》,位於東區,是一間名氣響亮擁有老字號招
牌的Bar。在多年前大膽引進多款單一純麥威士忌,奠定了Whisky Bar
的領導地位。除了專業多樣化的威士忌選擇之外,也提供品質非凡的
調酒供不好烈酒的消費者選擇。 (台北市大安區仁愛路4段345巷4弄
40號)
註2. Trio:
《Trio café 三重奏》,位於Bar界戰國的安和路區,台灣酒界教
父級人物王靈安老師的心血傑作,提供美味的食物與絕對順口好喝的
新鮮水果調酒,缺點是打烊時間太早,因為位於住宅區,十二點準時
打烊,另有分店位於華山藝文中心。(台北市敦化南路二段63巷54弄
12號)
註3. wingman:
僚機,指的是被專業組織化的把妹行動當中,掩護主把角色或凸
顯主把角色的關鍵性人物。在實戰當中,有多樣的功能,像是襯托主
角、排除障礙、造橋鋪路等等…… 都是wingman的重要工作。若是用相
聲的說法來說,主角就是逗哏,wingman就是捧哏;如果是以排球來說
,主角就是殺球的人,而wingman就是作球的人。
註4. 試手:
一種習武之人用來練習或試探對手的活動。基本上就是對打,只
是會是在一定的規則與禮節下進行。會有很多規定先講好,像是不攻要
害、點到為止,通常會有一個練習的主題,大家限定在那個規範裡作對
打練習。
註5. Uigeadail:
蘇格蘭威士忌其中一大產區位於艾雷島,艾雷島上的威士忌以充滿
泥煤風味為其特色。艾雷島上的各家酒廠又以Ardbeg這個品牌被公認為
泥煤為最重的一家品牌。旗下基本的酒款為Ardbeg 10 years,除此之外
Ardbeg酒廠每年都會推出限定特別酒款,Uigeadail就是其中最為人喜愛
的一項酒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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