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作阿興 (下)
因為工作的關係,被辦公室催了快半年,終於在一個閒著沒事又有行動力的午後到八德路上的萬泰銀行開戶了。出門的時候空氣中就瀰漫著一股凝滯的飽足感,厚重的雲層像是睡了好幾年都沒機會在戶外陽光下曬的枕頭裡的棉花一樣,緊密結實的團結在一塊兒。感覺若是能找到一個砲彈飛人的發射器,瞄準雲朵之間的間隙把你拋物線的彈射上去,最後你就能降落在軟綿綿的雲上作日光浴呢~~~
先去郵局辦完了事,前往下一個地點的路途上,大雨就落下來了。有些人心思敏銳,當機立斷的在第一顆雨珠落在機車龍頭的儀表板上時,立馬靠邊,熟練的把雨衣迅速的穿妥在身上,完全不受影響的往目的地的方向前進;而反應一向稍微遲緩的我(比較善意的說法是冷靜),當終於意識到全罩式安全帽的鏡片上的雨滴時,還花了一些時間在尋找可以遮雨的騎樓地點,好穿上穿起來較費時的前拉鍊加扣子式的雨衣。雨來的好急好快又好大,等找到適合的地點停妥車時,被淋濕的程度已經有點尷尬了。
「不論如何今天一定要把事情辦完啊!不然淋成落湯雞不是白淋了嗎?」抱持著這樣的信念,在已經濡濕的t-shirt上套上雨衣,滂沱大雨中繼續我的任務。
到了萬泰銀行對角的巷弄,停好車的時候雨也幾乎停了(好像都是這樣嘿……),全身濕淋淋的狼狽樣,夾腳拖讓地上的鋪設的地磚看起來每塊都是一副不可信任的賊樣。用大拇指與食指夾緊夾腳拖上的繫帶,如履薄冰的在騎樓下移動。
到了銀行時察覺有異,一副在重新裝修的樣子。預期中銀行應該有的等叫號的排隊人潮沒有,取而代之的是打包用的紙箱、被貼上封條的機器、放鬆聊天的大門警衛,還有都不在位子上,忙進忙出的銀行行員。
探頭探腦的想了解一下今天到底有沒有營業,「該不會又白跑一趟了吧!?」還穿著雨衣,一邊脫安全帽的我,悲哀的預測自己的不幸,不安的這樣想著。原本還在聊天的保全意識到了門口的怪人,上前來詢問。
「先生有事嗎?」
停止正進行到一半的手邊動作的我回答「呃我想來辦開戶,還可以辦嗎?」
「可以啊。」鬆了一口氣。「不過你安全帽要拿下來。」保全一副就是我帶給他困擾的樣子。來銀行辦事不曉得要脫安全帽嗎那樣的嫌惡表情。
「你沒看到我正在脫安全帽嗎?是你打斷我的動作耶~~~」心裡忍不住抱怨了一下。
被引導到其中一個櫃台前坐下,打聽之下才知道原來今天是最後一天的營業日,過了今天,這個營業所就會關閉,他們就要搬到內湖的新大樓去了,我還真是趕巧了。
安穩坐在櫃台前椅子上的我終於可以放鬆了,不住的覺得十分幸運。「今天想要完成的事情終於可以搞定了啊……」眼前是一名戴著口罩的美女行員,紮著俐落的馬尾,接近前額與右邊鬢角的髮根位置已經冒出了幾根白髮,但露在口罩外的部分臉龐,並沒有明顯的皺紋,而且最容易洩漏年齡秘密的雙手也不顯歲月,猜想只是有點少年白的三十歲左右輕熟女吧。坐在椅子上的她比例上看來約有一百六十幾公分,身材並不是很具有女性吸引力的那種,但苗條清瘦的體型倒是頗有幾分健美運動員的陽光感。雖然全程戴著口罩無法一窺她的真實樣貌,但親切的眼神和隨和的服務態度讓人更能不被外在所影響的感受她的魅力。
開戶的手續真是複雜到超乎我想像,尤其科技與網路的技術越來越普及與發達,以往只要多簽個網路銀行同意書,現在還得簽智慧型手機APP應用程式的同意書,還有一堆約定轉帳、特殊帳戶的資料要填寫,好在眼前的美女行員和善又健談,我與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這段時間雖談不上充實有建設性但也不至太過無聊。
在這段作業繁複的等待時間裡,我注意到了一個人。
來回穿梭的銀行行員之外,有一位保全大哥也跟著忙進忙出的。
跟其他保全不一樣,當其他人站在門口聊天的時候,只有他像搬家工人似的把成堆的紙箱聚落起來,再從某處將不知名的物品搬運到某處。他身上的制服異常的整潔,像新買的一樣,襯衫顏色飽和、線條平整,鈕扣扣到了最上面一個,領帶也是拉緊到那枚扣子的位置,後面跟著一個看似怪獸電力公司第一集當中,大眼仔主管模樣的女人,正在對他咆哮。原因好像是他剛剛把人家特地搬到某處的東西全都給搬了回來,讓大家作了白工。看的出來大眼仔主管雖然嫌惡他笨手笨腳,但還是需要個聽使喚的搬運工,無奈的接受這個堪用的苦力。保全大哥忙得滿頭大汗,被罵的時候更加兢兢業業的兩眼發直,我似乎可以聽見他腦袋裡的轟隆隆巨響,克制著隨時都有可能停機的衝動。看到他故作鎮定但又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我忍不住的發笑。怕不禮貌,我趕緊把頭轉回來。
這是身為銀行保全的阿興在我的生命中的第一次登場,匆匆一瞥,在我踏入那個詠春拳教室的一個多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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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學長們瞎哈拉一陣子,覺得意思到了沒必要再待下去的我,帶著已經拿在手上的家當離開。
走到摩托車前,本應驅車前往參加朋友的生日派對,但是,那可以預期的歡樂情景,跟目前的心境完全搭配不起來。像阿興這種存在感缺乏的人,到底有沒有得到應有的照顧呢?心中的念頭轉個不停。
總是有這樣的人,會在派對結束的隔天會被問起:
「欸你知道嗎?昨天Jason的生日趴超瘋超好玩的,好多咩都有去喔~~~實在是太嗨了呀!」
「我知道。」他幽幽的表示:「我昨天也在那呀……」
而且問話的人昨晚跟他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只是中間插了另一個同事而已。他們一群人明明還起一起熱烈討論Jason的前女友養眼的穿著,完全就是想來讓Jason後悔之類的八卦。
阿興大概就是屬於那種人,完全的被忽略。就像戴上了小叮噹的道具石頭帽,明明就在你眼前,卻毫不保留的被忽略那樣。
我把車停在國泰醫院急診室的外面的機車停車格裡面,回頭望向那個大大的「急診室」三個字,胃裡突然好像有一隻孫悟空拿著金箍棒瞎捅一樣。上次來這邊是送姑姑去金山的時候。
走進急診室一眼看見教室辦公室的那位小姐,正在跟剛剛來教室救護的醫務人員核對一些資料,辦公室小姐看到我,有點驚訝的打了個招呼,我走到她旁邊,想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從一道小門望進去,有兩張病床在那個小房間裡,護理人員正環繞在他們身邊做些處置,阿興躺在比較靠裡面的那張床上。然後我又左顧右盼了一下。
等到辦公室的小姐跟隨救護車來的醫護人員核定完資料後,我問她:
「他的同學咧?」
「沒有看到耶……」
「啊剛剛老師不是說有同學陪他上車?」
「結果沒有耶……我一走回位子上,就看到剛剛陪他下去的同學坐電梯上來了,所以我就趕緊坐計程車過來……」
我們互看一眼,交換了一個充滿詮釋空間的表情,然後放下了這個話題。
「啊你跟他很熟嗎?」工作人員問我。
「還好不是很熟啦,我才來上第三次課而已?」
「是喔?! 那你怎麼會這麼好特地過來看他?」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強烈的覺得自己對他有義務,可能就是在來上詠春課的前一個月我就意外的見過他一次,所以感覺特別有緣吧。「喔,因為事發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啊,而且我也想知道他的狀況怎麼樣,不然我會一直掛心。」
「你好有心喔,有你這樣的同學真好~」
「喔還好啦~」不是本來就應該這樣嗎……
我走進那間緊急處置的病房,阿興看起來意識很清醒,雙眼盯著天花板。我好奇他在想甚麼。
我走近,拍拍他的肩膀跟他打招呼,阿興把視線從天花板上移下來看了看我,又是那付不可置信的表情,然後很快的收了回來,用很平淡的語氣跟我說:「你怎麼會來?沒事啦,你回去啦。」
「我來看看你,一會兒就走。」我回答。
阿興看起來比剛剛要好些了,因為他現在講的話已經是可以被解讀的了。
我一方面杵在阿興的病床旁邊,捧捧人場,畢竟隔壁床的阿嬤還有兩個人陪著,一方面也在注意自己不要擋到了醫療人員工作的動線。偶然還是成了不長眼的絆腳石,就趕緊誠心的道歉。
「你是他的朋友嗎?那可不可以麻煩你幫他看包包?因為怕我們沒辦法一直顧到他的東西。」其中一個紮著馬尾、戴著口罩穿著粉紅色制服的護士小姐問我。
我趕緊說好,護士小姐便把放在病床下的背包交給了我。
我抓著阿興的包包,來到辦公室小姐的旁邊。
「他家人還有多久會到啊?」只要他家人到了,我就可以安心的離開了。
「他爸爸媽媽快到了,我剛剛打電話他們說他們已經到忠孝復興站了。」
「他們……」我有點不知該如何反應才不會失禮。「他們不會是坐捷運來的吧……?」
「好像是耶……」辦公室的小姐有點面露難色的回答。
我想這對父母真是夠casual的。
繼續跟辦公室的小姐殺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發現阿興的病床旁多了一對老夫婦,猜想那就是阿興的父母,我們趕緊湊上前去,表明身分。不多久值班的醫師也來了,開了電腦,把剛剛拍的阿興腦部的斷層掃描叫出來。
黑色的斷層掃描片上,白色的線條勾勒出腦殼內的狀態。一顆像是白色核桃的圓形球體,中間一條線一分為二,在左邊那半圓的中間,出現了一顆大約十元硬幣大小的白色固體。在絕大多數區域都是黑色幽暗的空間時,那枚突兀而閃亮的白漬,眩目的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身後的阿興發出了咿咿啊啊的聲音,回頭一看,阿興伸出了左手,把擋在自己視線與醫生銀幕間的老爸撥開。躺在床上的阿興,抬著頭,眼珠向左上轉到了極限,想把那張斷層掃描圖看個徹底。
「喔喔,你想要看照片嗎?」醫師問。
擋到兒子視線的老爸很貼心的往後退了幾步來到了我的身邊,醫師也將辦公桌上的銀幕調整了一下角度,雖然可動的範圍不大,但也是很有誠意了我覺得。
「他對這個有興趣啦……」阿興馬麻說。
「喔?為什麼?他是學這個的嗎?」
再怎麼善意的放寬標準去看,阿興也不會像是學醫的。
「喔喔,不是啦,他對這個有興趣啦,他都是自己會看一些書……」
我想起之前在練拳的時候,阿興有建議過我們去看一些人體解剖學的書,去研究人體最脆弱的地方在哪裡,以利有效攻擊。
「我這個兒子喔……」阿興馬麻接著說,「他腦筋不好啦,小時候生過病,鼻涕回流堵塞到腦袋,然後就變得比較不會讀書啦。所以他對喜歡的東西喔,都是自學啦……」
在我們的身後突然傳出了一聲哀嚎,驚嚇中所有人回頭,我身邊的護理師小姐甚至還嚇到的跳開了一步。此時只見一直保持冷靜與堅強的阿興,不知為何的崩潰,發出了一陣陣像是誤闖了地盤的落單野狗,被在地的狗群集體攻擊所發出的無助嚎叫。
絕望與委屈,瞬時像是挾擊台北城的雙颱一般,毫不留情的沖刷拍打在阿興的身上;奔騰翻滾的淚水,像是在控訴命運的卑劣一般,滾燙的滑落在阿興執拗的臉龐。
目擊這一幕的瞬間,我彷彿懂了他。穿越了那層我所不明瞭的倔強,我彷彿看見阿興這顛簸的一生,因為自己的笨拙,在求學時期所受到的嘲笑與排擠;我彷彿看到了他,在出了社會後,需要自食其力的活下去時,是如何的處處碰壁;我彷彿看到了他,如何的去洗去血淚,如何的去包紮傷口,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忽視與霸凌之後,還能勇敢的回到人群中,並且擁抱人群;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藐視與看輕之後,還能敦促自己顫抖的雙腿,趨前迎向下一次未知的傷害。
我彷彿看到了他,在不讓我們看見的那個陰暗角落,收拾起一地散落的尊嚴,在孤獨的寒夜獨自拼湊。
我猜想他可能一輩子都沒領受過來自女孩的溫柔吧。
而在經歷了那些痛苦與不堪後,阿興包裹起體無完膚的靈魂,用傻傻的微笑偽裝起自己。嘴裡還含著血,卻不能因此而退縮。阿興逞強的把那些弱點用更高能量的積極行動去隱藏。與險惡的命運共存,對他來說,只是一種生命的常態罷了。
地獄之火淬煉出的靈魂強度,紮紮實實震攝住了我。
我突然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最了解他、最親近他的人。也許我不了解他的過去,但,在那瞬間,我完全懂了阿興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的行為反應,他的思想模式,我好像窺見了他此生所受過的苦,我好像了解了為了在這冷酷無情的世界生存,他經歷了怎樣顛覆瘋狂的人生。
場景跳回大學時期,在戲劇廳演出的一齣戲,戲裡面有一句台詞:
「接下來,他要受苦。」
受苦?
看著台上演員念出這句台詞,我覺得好困難,好飄渺。
受苦?可以具體一點嗎?是要被拔趾甲還是灌水還是胸口碎大石?總要有個畫面啊!不然這句台詞要怎麼說服觀眾呢?
然而,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阿興,我終於懂了甚麼叫作受苦的人。
這樣的人一直都在我們身邊。資質不夠的人,需要付出比你更多幾倍的努力才能達到你的成就;悟性不夠的人,永遠處於原地踏步的狀態還被誤會是偷懶;喝水就會胖的女孩,總是餓著肚子還要蒙受懶惰與不知節制的指控,而且屬於她們的幸福總是遲遲不來。受苦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在程度深淺,而是在無法擺脫。
原來,我們都不是受苦的人。
突然間,我好敬佩他。
我敬佩他擁有的是如此的微薄,卻依然能趾高氣昂的大口呼吸著;我敬佩他如此的不向命運低頭,積極面對處理自己殘缺的人生。他擁有我所遠遠不及的勇氣,還有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的毅力與霸氣。
仔細想想我人生中所經歷的人們,也有不少吃苦的人,但鮮少能有像阿興這樣有種面對的傢伙了。
即使如此,把吃苦當作家常便飯的阿興,在此時此刻,仍然被龐大的命運逆襲給擊垮了。
阿興用還聽使喚的左手,覆蓋在自己的臉上,但抽搐的呼吸與喉頭的哽咽,仍不住的從指縫間洩露出來。
年邁的老爸爸趨步上前,用佈滿皺紋與老繭的厚重手掌輕拍阿興的胸口,無盡的疼惜與溫柔無法順利的化成語言,只能幽幽的吐出「男孩子不要哭」。壓抑且不擅表達的台灣父親寫照。
我趕緊靠上去,「伯父不要太激動喔,這個時候阿興需要你,您要保重身體啊~~~」年邁的阿興把拔轉過頭來看著我,用力的點了兩下,表情卻滿是失神與擔憂。阿興馬麻焦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而且也對自己的發言引發兒子的情緒崩潰感到慚愧與不安,接下來都不敢說話了。
我走上前到阿興的床邊,扮演惹人厭的討厭鬼。
「學長,你控制一下自己喔,你現在是大腦裡面爆血管,你越激動血流的越多影響的範圍就越大,你不要害你自己喔,冷靜一點。」
這樣算冷酷無情嗎?我想我只是冷靜理性而已。我只是想要傷害不要再擴散了,不然復健會很辛苦。當生命玩弄你出難題給你時,就像打大老二拿到一手爛牌,你能作的也就只是認了然後想辦法不要作最輸的那個玩家就好了。
我重複著那些話語,阿興也逐漸穩定下來。認清局勢,作出行動。重點是在如何復健回到原本的生活,至少那是現在唯一的目標。
聽取了醫生的評估,大概了解了阿興的狀態,理解了自己在這裡的用途已經到了極限,那就是該閃人的時候了。
跟阿興的父母告別,提醒他們要保持身心的穩定,因為你們的兒子現在的處境已經夠麻煩了,你們任何一個人若又再倒下去就真的是添亂了。
我跟教室辦公室的那位小姐一起步出了急診室,五味雜陳的心情讓步伐有些沉重緩慢,但同時,卻又因為觸及了這動人的堅毅勇敢,而感到靈魂好似備受洗滌過的輕鬆與澄澈。夜色已籠罩台北城,空氣清新而透明,繁華的東區夜景與急診室的等候人群形成明顯而強烈的對比。越是陽光明亮的地方,就越是有陰鬱深沉的黑影;而在生命最不堪與苦痛的地方,也是最能見證人性光輝的舞台。你用你的生命教會了我好幾件事,我覺得那讓我成為了一個更好的人。謝謝你,阿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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