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作阿興 (中)

我叫作阿興 (中)

「你之前有發生過這種情形嗎?」我大聲的問他。阿興不理我。「你家裡電話號碼幾號,現在趕快告訴我,你等下萬一暈倒了我們沒辦法通知你家人!」


 


此時教室內除了我跟同梯與阿興,只剩下另一個學長還在教室。我轉頭問他,


 


「欸學長,你們同學之前有沒有發生過這樣的情形?那時候怎麼處理的?」


 


「呃……我不知道耶,其實我不太認識他……」


 


「那有沒有哪個同學跟他比較熟的你可不可以去幫我問一下?」


 


「呃……其實他之前有一兩年沒來上課了,大家都跟他不太熟……」


 


我轉頭跟Stand講,你先陪他一下,然後我小跑步的出去找老師。


 


很快的找到老師了,他就坐在櫃台的電腦桌後面。


 


「老師,剛剛那位學長,很不舒服耶,他之前有過這種情形嗎? 」


 


「沒有耶,剛剛都好好的啊…… 需要打119嗎?」


 


「他現在看起來很不舒服耶,老師你要不要進來看看?」


 


「還是我直接打119?」


 


「X的,我怎麼知道你該不該打119,我不是醫生啊!」心裡這麼想著,但沒說出口(打不過老師啊……)。此時的我,仍然被阿興背包裡的藥、企圖喝水,以及他異常冷靜以對的態度,導引到了「這個狀況發生不是第一次,阿興知道怎麼處理」的設定裡。


 


事後想想,這個錯誤設定延誤了起碼五到十分鐘的救援時間。


 


「好我去確認一下再跟你講。」看樣子老師沒打算移動他的尊臀,「還是只能靠我自己啊」我心裡想。頭也不回的我,狂奔的回到了教室。


 


此時我見到阿興正語意不詳的對著電話那頭作無效攻擊,含在嘴裡的嘟囔聲像是受到力場屏蔽難以理解。看到阿興無奈的表情,一次又一次的重複那組聲音,我猜想電話那頭的某人正是大喊著「你說什麼?」之類的發言吧。那些無法被正確傳達的聲響,就像無法對王子下手的人魚公主一般,化為無言的泡沫,消失在一片冰冷的深藍中。經過了幾次令人沮喪的嘗試後,故作鎮定的阿興也終於露出了一絲氣餒的神情。


 


就在那一剎那我突然理解到我可能是在這樣突發狀況中唯一有行為能力的人。於是我把阿興手上的手機一把搶下,交給我唯一的夥伴,我的同梯Stand。


 


「你幫他講,然後務必問出來他家的電話號碼,不然萬一他等下休克了我們就沒法通知他家人了。」其實我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啊!


 


夾腳拖啪啪啪的聲音急促地迴盪在走廊上,我對著坐在櫃台後的老師說,


 


「叫救護車。」


 


「叫了叫了!」他回答。


 


再跑回教室內,我忙著確認阿興的意識與身體反應的惡化程度,心裡暗自擔憂著老天爺你該不會真的要我走到口對口CPR的這一步吧…… 雖然有些排斥但心中還是認命的複習著當年在新舞台打工時所學的Call Call ABC的步驟(據說這幾年已經改成CAB的順序了)。此時Stand把阿興的手機拿給我,「我不知道怎麼查電話簿耶……」


 


怎麼會找不到呢?!接過來一看,既不是iPhone也不是我熟悉的Android系統,是超~~~~冷門的windows phone!


 


誰能料到系統大戰會招致這種生死攸關的場面呢?


 


「Home鍵在哪裡啊……?!」真是太令人驚訝了,究竟是我當時心情過於焦急無法思考與整合還是怎樣,我連切到撥出電話的功能頁都找不到…… 好不容易切到通訊紀錄頁按下看起來像是家的號碼時竟然出現了「刪除」這個選項,嚇的我手指抽筋幽門一緊,差點就按下去了。當下心裡就想這個時候若能有小叮噹的取物皮包的話,我就可以把賴建勝(註1.)直接借提到現場幫我找電話號碼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也不記得怎麼作到的但終於是撥通了,我請同梯Stand跟電話那頭的人說明,我需要讓身為唯一行為人的我維持自由度與思考暢通,才能調度手上人力進行下一步動作。


 


如果真的如我所想的,是中風的話,就我粗淺的醫療常識,目前看來是右半邊麻痺的阿興應該是左大腦中風,而中風應該就是腦內爆血管,時間拖的越久,血流的越多,被波及的大腦皮質區就越大,影響的區域越多,造成的傷害也就越大。也就是說,如果無法止血的話,傷害會隨著時間累積而變的越來越嚴重。


 


必須要趕緊交給專業人員作處置啊!


 


此時教室內的騷動已經傳開,大家都擠在門口圍觀。


 


「救護車還有多久會到?!」我對也擠在門口的老師問。


 


「很快很快,醫院就在旁邊!」


 


救護車並不是從醫院開出來的好嗎?!放棄解釋的我丟出下一個要求,


 


「你們誰可以再幫我打個電話給119,幫我問問對中風病人的初步處置是甚麼?可不可以移動他,還是躺下來比較好之類的?」


 


我對於阿興因為拉筋而處於奇怪扭曲角度的雙腿抱有一種沒有根據的責怪情緒。


 


我說話的時候,因為怕他無法控制身體而倒下,反而造成二次傷害,所以全程都用左手壓著他的肩膀,把他固定在身後的牆壁上。


 


「你不是有電話,你直接打電話問比較快~」老師回答。


 


「X!我就是不能讓自己被綁住啊!」心裡這麼想著,但還是沒說出口(打不過老師啊……)。這時我突然想起了我的好友,在榮總當最後一年實習醫師的張懷仁,我迅速的播了電話給他,等電話接通的時間我祈禱著不要正在手術房跟刀或之類的啊……


 


「喂?」穩定不急躁的口氣,應該不是在忙。


 


「欸嘿,懷仁啊,方便講話嗎?」


 


接下來我簡單快速的描述了一下阿興的狀況,然後我向懷仁醫師請教我現在該怎麼作。


 


「那你現在請他笑一下。」


 


我轉過頭去。「嘿,學長,笑一個給我看。」


 


阿興用一種揉合了不可置信與責備的眼神撇了我一眼,然後再把頭轉回去。


 


「學長,笑一個給我看快點。」我再次要求。


 


阿興轉過頭來,倔強的對我表達了誠摯的抗議。


 


阿興吐出舌頭,對我作了一個鬼臉。然後像小孩一般的把頭轉回去。


 


 


如果沒有時間多作解釋的話,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展現權威迫使結果出現。


 


 


原本扶住他肩頭的左手傳達了多一份不友善的壓力,「你現在在跟我耍甚麼?我電話這頭是醫生他現在在幫你作診斷,你給我笑!像我這樣(我把兩邊嘴角揚起),給我笑!」我嚴肅且大聲的喝令他。


 


阿興抗議似的交了差,然後像小孩一般的又把頭轉回去。


 


「兩邊嘴角都有起來,但左邊比較高。」我描述。


 


「那你請他吐舌頭。」醫生指示。


 


「喂,吐舌頭,你專長像你剛剛吐的那樣。」我依舊扮演權威者的角色,這麼作的原因一方面是為了讓事情可以順利進行,一方面是要給他營造“有了解狀況的人在處理”的信心。雖然我也只是見招拆招的即興而已。


 


「舌頭可以吐出來,但是往右邊歪。」我回報。


 


「哇,典型的中風症狀,趕快送醫院吧,你們也作不了甚麼。」


 


一邊跟懷仁講電話的時候一邊可以聽到Stand正在跟阿興的家人溝通,但聽起來似乎溝通的過程中可能出了一些問題,導致電話那頭的家人好像認為Stand是詐騙集團。畢竟我們不曉得怎麼解釋我們跟阿興的關係,甚至連阿興的名字都是五分鐘前才得知的啊……


 


跟懷仁醫師道了謝掛了電話後,我把Stand手上的電話拿過來,自己來講。


 


「欸先生你好,我是XX興先生的詠春拳課的同學……(略,總之是買帳了)…… 請問您是X先生的誰呢?」


 


「我是他弟弟。」


 


「喔這樣啊,那你方便現在過來一趟嗎?X先生馬上要送醫院囉,救護車已經快到了。」


 


「你等一下。媽~~~~~~(拉長音)」


 


於是我就只好把事情經過再講一次。


 


解釋到一半的時候,聽見了喔咿喔咿的聲音到了樓下,沒幾分鐘,醫護人員帶著擔架進來到了現場,我與同梯Stand這才退居到了第二線。


 


看到我一直在講電話的老師問我說在跟誰講話,我回答是他媽媽。


 


「來我來講。」他表示。我把手機交給他,然後老師切換成台語繼續跟阿興馬麻的對話。


 


為什麼跟媽媽講話的時候就要用台語呢?如果媽媽跟我一樣不會聽台語呢?


 


我不懂。


 


 


我走到同梯Stand的身邊,站在醫護人員的身後靜靜的看著他們熟練的處置,接著醫護人員問他要去哪一家醫院,阿興喉頭吃力的發出不成語言的聲響,沒有人能夠理解他的意思。有人提議讓他用寫的,一群人(包括我與同梯Stand)急忙張羅了紙筆,但慣用的右手已廢,臨危受命的左手不聽使喚的鬼畫符,如果我是阿興的話,看到自己寫出的(應該說是畫出的)象形文字,應該是非常具體、無法閃避的心裡也有譜了。  


 


最後他們決定送去仁愛路的國泰醫院。醫務人員把阿興以坐姿放上擔架(擔架是一種可變形坐或臥式的機關式擔架),有人把阿興的包包放在他腿上,叫他抱好。我心想,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你是要他怎麼抱?


 


阿興跟醫護人員搭著電梯下樓了,留下了一室錯愕的大男人們。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開始,把最近發生的洪案跟這起事件作了“有趣的”對照與聯結,說剛剛是誰在操他木人樁啊害他中風之類的,大家嘻嘻哈哈的笑著。其實我是笑不太出來,我想到的是他接下來要面對的人生。藥袋上冷血的事實,他只大我四歲,理論上還有大半的人生在前面等著呢。


 


與其嘻笑著,我想更應該作的是,某種程度的哀悼吧。


 


但我不是沒有社會歷練,我不是不長眼的白目的人。我坐在學長其間,有一搭沒一搭的附和著他們,畢竟他們也對我多所推崇,說我夠義氣、夠冷靜之類的。我花了兩三成的精神力量在現場陪笑著,其他部分的我正在消化剛剛體驗的情緒衝擊。我同時也正在理解阿興這個人,以及想像未來他必須面臨的一切,還有我還能扮演甚麼角色。


 


喔咿喔咿的聲音劃破大家的笑語,有人說是救護車開走了要去醫院了,我突然想起甚麼似的衝到門外,看見老師與救國團工作人員好像正在討論與釐清剛剛發生的事情,我插嘴,


 


「有沒有人陪他上車,一起去醫院?」我丟出問題。


 


「有有有,那個XXX剛剛有陪他一起下去。」老師回答。


 


「那他有跟上車嗎?」我追問。


 


「應該有吧?有啦有啦!」我猜他根本沒把握。


 


 


其實,剛剛還在教室的時候,我的確有一閃而過我需要陪他去醫院的念頭。但隨即而來的想法是我的摩托車怎麼辦?我等下的約怎麼辦?最重要的是,這關我甚麼事啊!?我只是一個才來了三次連這裡廁所都還沒有使用過的新生啊!這些工作,再怎麼樣都輪不到我來作吧!要陪去醫院,老師可以陪、辦公室工作人員可以陪,跟他同屆的同學或學長那麼多人可以陪,我只是一個新人,論資格、論輩分,怎麼樣也不該輪到我吧。後來被其他事情一沖,這份思考就斷了。


 


我只是希望有一個人能陪他上車,讓他看到還有一個活人,不是撲克臉,或被口罩遮住了臉孔七成部位,沒有表情的第三者。讓負載眾多生死的救護車上,還有一個類似自己人的角色存在。


 


因為,我可以想像,一個突然失去行為與表達能力的人,被五花大綁上了救護車,不聽使喚的身體,就像從不需要質疑的夥伴突然間沒理由的背叛了你離去一般。孤身一人,被封印在一具再熟悉不過的軀殼裡,就算送去醫院的路程,只消短短的十幾分鐘,那一路上的顛簸與未知,會是多恐怖、多淒涼。


 


 


 


 


我彷彿可以看到,在搖晃的救護車上,阿興吃力的用僅存的左手,緊緊抓住快要從膝上失速滑落的背包。在那瞬間,地心引力對背包的拉扯,就像是上帝要從阿興身上取回生命能量的具體行動。


 


阿興死命的用微弱不堪的手指抓住他的背包,像是卑微但懇切地想留下他僅存的生命能量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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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趕緊睡覺,不然明天爆血管的人變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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