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您好嗎？

 伯母，您好嗎？

Dear 李馬麻

 

好久沒聯絡了，您好嗎？

 

對不起拖了這麼多天才回信

之前就覺得至耕真是會挑時間啊

就在我生命發生好多事情與轉變的時候再給我添亂

不過，想想，若是冥冥之中就有的安排

這也是一個比較好的時機

 

因為好忙，太多事情卡在本來就像漿糊的腦袋裡

所以主觀與客觀上都無法太沉溺於悲傷

很多朋友會來關心我，問我好不好

我知道他們指的是"失去最好的朋友還好嗎？"

說實話，我根本沒法處理那塊

 

前兩個禮拜都卡在案發現場被感染的孤寂與恐怖感

我只能處理自己沒來由的恐慌與害怕黑暗與單獨的感受

我當然知道自己沒有理由去感到害怕......但.....知道是一回事，身體就是很老實的會感到恐懼嘛

我自認為是個相當理性的人，但，這次，還真是了解到，即使理智上理解一件事情

身體的反應與作為仍然不一定能受到控制，既然無法受到控制，後續的反應自然也不會太合理

突然可以體諒了很多之前會埋怨的人

他們的不體貼或看似愚蠢讓我無法理解

但也許，真的是身不由己

 

在我跟至耕交往的這十幾年，總是從他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雖然他都不覺得有能力教過我什麼，這也是很糟糕的，他都認為自己沒有價值，其實我身上真的有太多從他身上學習來的影子了)

現在，即使他已經不在我的身邊，無法跟他再喝酒聊天打屁幹醮

他仍然在教我東西

 

那天跟個朋友喝酒，聊到他

朋友是個醫生，他說他會想要作醫生就是想看盡人生百態

朋友雖然很年輕，但在醫院的這幾年也是看了不少的生離死別

聽他在講的時候，我就想到很多家屬等等的，都會抱怨醫生沒有同理心沒有感情

但我的朋友是活生生的，絕對不是個沒有同理心沒有感情的醫療器材

我突然理解到，我們有時候會覺得醫生沒有同理心沒有感情甚至冷酷

是因為醫生不是一般人，如果醫生在需要作決定生死的醫療判斷的時候，還那麼有同理心跟家屬一同相擁哭泣，躊躇不決，那還得了?

所以醫生，就像運動選手一樣，平常就得練習情感不受影響的"非人化"訓練

運動選手被情緒影響，可能會表現失常；醫生受情緒影響，賠上的可能就不只是每場都會歸零的得分了

 

即使如此，週遭的每個人都會提出的問題，｢是什麼原因？｣

我的醫生朋友問，是遭遇了什麼困難會覺得世界如此的難以處之，必須採取這麼極端的手段呢？

一般人只能了解類似"感情因素"之類的答案

但我想，我們都知道，不是這麼簡單的東西

我的朋友聽我大概講了一下

對照他在醫院裡遇過的病人與家屬

"聰明絕頂，有時候也是一種殘疾。"

他這麼說

 

至耕所建構出的世界，已經太完整難以找出破綻

因為太無懈可擊，除非使用更侵入性的手段，不然，我們都已經失去了能把他解救出來的能力

我已經盡我的力量去這麼作，但真的很抱歉，李馬麻，我的能力還是不足以把他拖出來，而且我也的確低估了他的決心

但因我能清楚看見那樣世界的模樣，所以我大概可以了解活在那樣的世界是真的太辛苦

如果他放棄了，我是可以理解的

我必須收拾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的這樣自私的哀傷，而去為他感到高興

祝福他，因為他得到了他所追求的解脫

 

那天朋友帶我去看了五月天的演唱會電影演唱會時，聽到五月天把我們都很熟悉的，原本應該是用吉他伴奏的《溫柔》改成了鋼琴編曲

簡單的和弦進行方式，很像至耕指尖下的溫柔

 

大一剛認識他的時候，在某一次的場合，看到至耕走向教室裡擺的一台鋼琴

那個背影看起來實在是太像要把鋼琴抬走或是要拆鋼琴的工人

沒想到他卻是坐了下來，開始演奏

悠揚的和弦進行，實在是帥呆了(雖然他總是一直嘲笑自己只會彈這種理查克萊德門的曲風而且總是說我彈吉他好帥，我實在不懂，會彈吉他的又長的比我帥的男孩那麼多，會彈鋼琴又有男子氣概的男人相對上來少太多了，物以稀為貴，再怎麼說，也是你比較帥吧........但他就是不這麼認為，甚至跟我爭辯過，還吵起來.....)

 

然後，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受到，所謂"失去"

 

因為我再也聽不到那樣樸直的鋼琴聲了

 

您知道，可能談不上華麗，甚至有點笨拙，粗糙；努力，卻總是跌倒，但仍然忍受著嘲笑而勇敢執拗前進的那樣的鋼琴聲

那樣獨一無二的琴聲

 

我，失去了

 

然後，我突然間意識到了

我順理成章的成為了8803唯一的吉他手(8803是我們班的代碼)

少了至耕幫我伴奏

我也永久的失去了單純唱歌的權利了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真正開始感覺到了失去他，給我帶來的衝擊

 

前幾天晚上自己一個人去看了本來跟至耕約好一起要去看的電影《地心引力》

接近午夜場的平日，偌大的影廳，只有六名觀眾

坐在空蕩蕩影廳的我

跟被單獨丟在宇宙漂流的女主角似乎都有某種程度的孤寂

我想在後期已經擁有完整世界觀的至耕可能大部分時間都是那樣的感受吧

 

跟喜歡的女生一起去看別的電影的時候，看到這部電影的預告

當下就決定說這部電影一定要找至耕一起去看啊

之所以覺得必須是跟他一起去看這部電影的原因是

之前他推薦我看了一套漫畫《惑星奇航》

裡面也是講生命、講孤獨、講宇宙等等的

他很知道我的口味，推薦給我的東西我都很喜歡

除了武俠小說之外

 

｢武俠小說最包含了中國式的道統、正義，裡面的價值觀跟你完全相符，你怎麼可能不喜歡？｣他不解的說。

 

｢我不喜歡看打打殺殺、報復來報復去的東西。｣我讀過最接近武俠小說的東西大概就是《包公案》跟《七俠五義》還有《西遊記》了吧。我連《三國演義》都沒有辦法讀完。

 

｢這本你拿回去，把它看完，如果連這本都沒辦法吸引你的話，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要你看武俠小說了。｣

 

他塞了一本金庸的《射鵰英雄傳》給我，即使我推辭了半天

 

放在我這了幾個月，我翻都沒翻過，九月份那次喝酒拿去還他了

 

關於武俠小說，這是唯一他盡力了但卻無法影響我的東西

 

 

經過李大哥的允許

那天告別式結束後，幾位同學們前往至耕的住處，處理他遺物中書籍的部分

至耕是個讀書人，藏書量之驚人，放在書架上不覺得，打包的時候才知道那份量

我們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已經裝箱好的書籍用接力的方式搬下樓

幾個女同學才搬個幾趟，纖弱的手臂感覺就快舉不起來了

在學校的時候，這種粗重活通常都是像我像至耕像柏廷這種中堅份子在幹

少了一條支柱，肩頭的重量明顯的加遽了起來

 

想起了幾年前，我們也是幫他搬家

在學校山腳下的貨車出租店幫他租了一台小貨卡

大家搬上搬下的把他的行李上車， 一邊咒罵著沒有電梯的不便

然後幾個人騎著125跟著車從關渡一路開到了公館，位置之偏僻超級不好找的

再把車上的東西一箱箱搬到現在的這個租屋處

 

而我們現在，又聚集在這裡幫他搬家

唯一的差別是，這次這些家具與物品，並沒有一個一致的目的地可去

零散的去向，正如他飄零的靈魂與軀體

這次忙完，不能再凹他請客，慰勞大家的辛勞了

 

 

我們把十幾箱的書籍先運到柏廷劇團的庫房中暫存

想說十二月開同學會的時候，讓有心的同學們隨意拿個幾本，當作是同窗多年的紀念

剩下的就看是捐入學校的圖書館或是怎麼處理，讓他的一部分遺愛人間

想要留下幾本村上小說的我

在庫房裡把每一個箱子都拆開了看，卻遍尋不著整套裝箱的村上春樹全集

我感到相當的失落。

對我來說，所有的書裡，就是那套村上，包含了最多的至耕在裡面

 

我所讀過的村上小說都不是買來的，都是跟至耕借的，按照他推薦的順序去讀的

所以我知道裡面有至耕畫的重點，標記起來的頁數，甚至是筆記

本想把那幾本曾經跟他借過、討論過的村上小說留起來

對我來說，透過那樣的行為，是把一部分的他留下來

但如今演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以為還能抓在手上的那僅剩的一點點聯結，如今卻都失去了一樣

 

我著實失落了好幾天

 

一位同學說：｢也許是他自己想留下來。｣

聽見了這樣浪漫的說法，我才釋懷。

 

最後，我只留下了那四本《惑星奇航》漫畫。

雖然無法跟靈魂寄居的村上小說相比，但總算是最終的一曲聯結

 

 

 

祝 寬心 自在

 

 

 

念祖

 

 

 

p.s. 後來我在窗台上發現了兩本之前向他借的村上小說，一本長篇一本短篇，我才想起來九月份那次隻身去他家喝酒的時候，跟著《惑星奇航》以及他借我的登山包還有幾本其他的書，原本是要帶去還他的，但臨走的時候，我又說了村上的小說其實我還沒看完，雖然已經借了很久了，就再借我一陣子吧。於是，兩本小說就給帶回來了。兩本小說就放在窗台上，陽光灑進來的時候還能清楚看見夾頁上的彩色標籤，那是至耕親手貼上的。

----------

https://www.facebook.com/notes/3609203716851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