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 問好

 RE: 問好

Dear 李馬麻

 

不曉得是不是某種徵兆似的

就在您寫給我信的前兩天

我作了一個關於他的夢

 

夢裡的我走在一條老街上，然後在一家二手書店前停了下來

墨綠色的直式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筆寫著"最後出清，一件不留"

我走了進去，昏暗的日光燈管，深咖啡色的書架上零零落落的散著所剩不多的書籍

戴著粗框眼鏡(不是現在潮流的款式，是好像四十年前流行的玳瑁質料的款式)的老闆娘看似五十幾歲六十歲

低著頭檢視著櫃台桌面上不知道甚麼東西

在我進門的時候，有抬起頭給我一個眼神，好像在說"就這些了，隨意看看吧"

 

二手書店的空間很小，可能不到六坪，感覺上就是一個長立方體式的空間，而且立方體是站著的那樣

沿著牆壁裝設的書櫃幾乎都空了，只有空間中央的矮桌上還堆著一些不知道是甚麼的文件般的東西

感覺上也是一些書籍，只是這些書籍的尺寸比較特殊，沒有辦法住進量身訂作的書櫃，只能在二手書店的一隅，隨處的找個地方安身

 

我在書架上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渺小希望，尋找著有沒有村上春樹的小說

期待著在小說的夾頁可以看到貼著密密麻麻的標籤紙

或者沒有標籤紙但可以在打開後看見熟悉的橘色螢光筆在喜愛的句子上所畫下的重點

找到這就是他身後後遺落的那套村上小說的證明

 

當然，沒找到是很自然的，村上小說這麼熱門，一下就能給出掉

更何況，書籍主人的影子這麼明顯，可能根本就不能賣進這種二手書店呢

 

我在靠近櫃台對面的書架上找到幾本青文出版社的小叮噹漫畫

只是我不記得這幾本有沒有跟我的收藏重疊到，沒能細想，就放了下來

在幾乎空掉的書櫃前，放著一個矮櫃，上面堆滿了不規則形狀的.....紙類群聚物

說是書談不上，但他們又不像巧合地聚首在那裡，而比較像是某種約定好了似的歸宿

 

我把壓在最上面的精裝書拿開，那是一本深灰色封面，書皮是用深灰色丹寧布包裹住厚紙板所作成的，好像是講美術的書籍。陳年的灰塵卡在丹寧布裡，拍都拍不乾淨。

下面是一本類似手繪的作品集的東西。不同尺寸的畫紙，無法被整齊的收納在兩片米白色的封面跟封底之間，歪歪斜斜的散露著。比較突出的畫紙被折損的厲害，有些破爛。我把它打開，裡面的畫紙差點散落下來。映入眼簾的第一幅是一幅感覺像描繪意識流的作品，大大的白色畫紙上，用可能是鉛筆的工具，密密麻麻的堆疊出一個隧道般的圖像。除了黑色的筆跡外，還有紅色的像是蠟筆的線條，存在在隧道的主體上。

 

然後我又翻了幾幅圖，大概都是一些速寫，剛勁的線條，充滿了情緒。感覺不到什麼正面能量，比較像是繪圖者的發洩。不像小朋友的塗鴉，而比較像某個受苦靈魂的傳達媒介。把這本充滿死亡意味的畫冊放到一旁，下面壓著一本有橘色封面，稍小尺寸的畫本，裡面的圖跟剛剛的意識流作品很不同，是一種單格漫畫，一兩個主角在作著某件事情，在某個情景裡，用帶著明亮顏色的粗筆去勾勒出來的，像是跟封面一樣的橘色、黃色、粉藍、粉綠，馬卡隆一般甜膩膩的顏色。但奇怪的是，這些場景所傳達給我的情緒，只有負面的像是無奈、枉然、受苦，感受不到任何明亮顏色的線條所應提供的基本希望。那樣正面的顏色，像是嘲諷一般的被使用來總結受困的人生切片。

 

我突然想起了他也是個會畫畫的人，不曉得哪來的自信，我開始像福爾摩斯一樣，仔細的端詳這些畫作的細節、背景、四週角落、畫紙背面，想在這些零落的畫作中，找到作者就是他的佐證。然後，就在反覆檢查的動作後，我在一群線條的底下，發現了註寫了年份、日期，以及我逝去的摯友的親筆簽名。雖然隱晦，但就結結實實的在那裏。

 

"我總算抓住了些甚麼啊......." 滿到喉間的一口氣吐出，我雙手顫抖、心情激動，接下來被壓住的幾本畫冊，以及最前面的那本令人不安的作品集，都很有效率的發掘了作者的簽名，驗明了正身。

 

"那些沒有人要的啦，也不知道誰畫的塗鴉沒有價值啦，一本50塊就好。"當我詢問老闆這些作品的價錢時，老闆這樣回答。

 

以收購價50元來說實在是沒甚麼好抱怨的，但是，這些在我心中的價值遠遠不止的寶物，被訂上這樣的賤價，實在是讓人痛快不起來。

 

不過，你走後，這就是必須承擔的吧，你所捍衛的那些價值，不會有人幫你挺身而出，也不會有人在意了。

 

 

抱著幾本畫冊步出店門口，懷中實在的安心感，營造出一種幸福的假象。

 

"我總算抓住了些甚麼啊......." 喃喃的又重複了一次。

 

落日的餘暉刺眼，伸手想去遮擋，失去重心的畫冊從落單的手滑落，我醒了過來。

 

 

 

 

 

夢醒的時候，有些溫暖，也有些失落，失落的感覺不曉得是來自在黑暗中驀然醒來的不知身處何處，還是來自得而復失的悵然。迷濛中的我覺得應該寫下來、記錄下來，但又覺得寫好多了，累了，而且，我也找不到寫這些東西的理由或價值在哪裡。書寫得再多，也不會有任何建設性，只是一種自溺，然後逼迫某些人去攝取這些對自身毫無幫助的假營養素罷了。

 

 

然後收到了您的信。

 

 

我想在場景中出現的每個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的哀悼著，我也是、您也是、修和是，我想她也是。她我不曉得，但修和一直到現在，包括我正在打字的這天早上，還在用文字記錄著失去這位好友的心情，與受到的衝擊。

 

這些文字，令有同樣痛的我，也動容。

 

也許我可以轉貼幾篇給您看看，修和跟他有些類似，都是外表粗野，內在細緻的男孩，而且也寫得一手好文章，真情至性，比我這種愛咬文嚼字的浮誇，更顯真誠。

 

 

 

喔對了另外，阿凱我也找不到，不知道又消失到哪個次元去了。他常這樣的，我想我們同學間都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也早就不抱期望了..... 不過他一陣子就又會好像甚麼事都沒發生過的出現，所以，關於您交代的事，要再請您等等了。

 

 

 

祝 順心 平安

 

 

 

念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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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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