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分類帽 - 半獸人教我的事 (下)
新訓結束要下部隊抽籤時,七張籤裡面有五張本島軍校籤,居然也讓我抽到唯二的外島籤去了。雖然是個外島,但多年積的德看來是還沒用完,給放到了風光明媚的澎湖,跟金馬獎比起來真是沒甚麼抱怨的空間了,而且原本要被派到屬於下級單位的油料庫的我,卻在新兵面談完後被指揮官留在了指揮部(不曉得哪個倒楣鬼跟我對調了......)。
成為指揮部直屬單位的一員後,對人性頗有觀察心得的我,沒有多久就發揮了幾次「民間專長」。於是,在指揮官傳令駕駛兼隊上行政的業務之外,我又被隊長交付了「地下輔導長」的工作。隊上弟兄只要有心理情緒上的問題,都會被隊長交待「去傳令室找念祖聊一聊」,然後我桌上的電話就會響起,隊長就會大概跟我講一下這位弟兄是個怎樣的情況。萬一評估後連我都覺得棘手,有肇事可能,需要更專業的照護甚至看管,才會往上呈報,進入正規的輔導體系去列管運作。
雖然不多,但這其中我遇過最棘手的case,就是半獸人2號。喔不,說是半獸人2號有點怠慢他了,應該是,半獸人頭目。
「等他從這邊出去,就要進去了。」這是隊長對他的描述。說實話,剛到單位的時候,第一眼見到半獸人頭目,真是有種......不寒而慄的感受。躁動的四肢、不安的眼神、惱怒又困擾的眉宇間透露出殺氣;嘴角的檳榔痕好像畫上去似的,明明入伍這麼多日子了還是鮮明可見;一個句子說不完整,國罵出現的次數比語言中實際上所含的訊息要多的多。完全不知道半獸人頭目的習性導致不知道何時會突然暴走,像一個隨時都有可能引爆的核彈頭一樣,讓人十分有壓力。
他就是那種,遠遠看到在街角出現,就像雖然偽裝過但仍可看出是個寒光森森的捕獸夾一樣,如果不是趕時間或非通過他不可,你絕對不會冒險而繞道而行的角色。像穿了件上面寫著「絕非善類」的反光背心般,這種類型的人種,包括我自己在內,可能很多人都沒見過。
頭目才剛滿18歲就進來當兵了,身高不高,才160左右,但身材非常壯碩,整個就是任天堂時代的熱血躲避球裡面的角色一模一樣。蠻橫的肌肉裝備在身上,即使面無表情卻仍是一副來索命的煞星模樣。年紀輕輕就犯了殺人罪,從剛犯罪時的16歲少年,審理到現在,拖過一年又一年,家人怕他再惹事,就讓他先進來當兵了。沒想到女友兵變,幾乎沒有情緒控管能力的他逾假不歸,被勸回之後,長官研判他有攜械離營的可能,排除他所有跟裝備有關的工作,每天只讓他打打草、看電視、打電動跟睡覺,希望這樣能讓他緩解緩解情緒,可是最近觀察到他跟女友通電話的情緒越來越高漲,用字也越來越火爆,殺人放火同歸於盡全都用上了,緩兵之計看來無效,除了加入正規的輔導系統予以看管,也讓我參與去開導開導這麼困擾的他。
「怎麼會殺人呢?」跟他培養了一陣子感情後,我發問。
「我怎麼知道呢?就跟平常一樣啊,誰知道那個人那麼不耐打?而且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打,就我倒楣最後一下是我打的就算在我頭上。」他不耐的說。那個打的最後一下是用鐵棒敲對方的頭。
然後他開始跟我娓娓道來,怎麼走上這一步的。他說,一開始就只是玩啊,從國小開始打架打著玩,
「又不會輸。」他說。
一路打到了國中,原本只是班上同學為了點小事就借題發揮打著玩,後來,別班的小混混聽說了有個傢伙很會打架很「秋",便來「以武會友」交流交流,原本的打著玩就變成了班際對抗,班際對抗之後就開始跨年級,然後逐漸就演變成校際對抗。
「很好玩的,那時候只要有朋友叫我去幫忙打架我一定去。」
校際對抗打出名了,名聲在外,就被業界的星探發掘,開始打PRO等級的職業賽。於是,國中輟學後,頭目加入了幫派,成了堂主。
「就大家在一起玩啊。」他說。本來應該是愉快不在乎的語言,卻隱隱夾帶著某種失落的滄桑。
第一次感覺到怕,是看到遠遠的人群中,有人帶了把西瓜刀來的時候。
「原本就跟古惑仔電影一樣,感覺打群架很帥,但那是第一次看到刀耶......」頭目停了一下,看著我,然後他害羞的用雙手遮住臉,好像思索著要不要和盤托出或有所保留一樣。「真的差點漏尿了。」他笑了一下。我不確定我能不能跟著笑。
當看到身邊的人被西瓜刀帶下左手臂的時候,頭目說有感覺到懶趴被緊握了一下,這才驚覺這是玩真的了。但同時也體認到自己已經回不了頭。頭目沒有戰敗的空間,他不能喊累,揮舞著不能停下來的拳頭,這不是電影了,這是殘酷、粗暴的現實世界,人死了不會復活,手斷掉了意味著永遠的失去,從此不能再玩第一人稱的射擊遊戲,吃牛排必須有人先幫忙切好,以後跟女人親熱的時候也只剩一隻手可以爽了。頭目把剛剛耀武揚威的那傢伙手上的西瓜刀奪下,然後把對方扁個半死。他必須用性命去證明自己存在。
在情緒穩定的時候,頭目很喜歡跟大家玩鬧在一起,而且很愛開玩笑,不怕扮醜跟挖苦自己,只要你不是受害者的角色,會感覺他還蠻好笑的。其實,頭目笑起來很靦腆,還保有那涉世未深型的純真的笑。果然也是要有這一面啊,不然長得跟野獸沒兩樣怎麼把到馬子的。
「其實我很羨慕像你們這種大學生..... 」沉默了一會兒,原本低著頭的頭目,微微抬起頭,瞇著眼看我。「只要唸書就好了,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根本沒甚麼好煩惱的......」
半獸人頭目要面對的是斷肢跟西瓜刀,我們要面對的是二一跟教授,這種雞毛蒜皮的小困擾真是提出來都嫌不環保。
他接著說。「我的工作都很邊緣啊,都是甚麼圍事啊,討債啊......」
用「邊緣」來形容自己的工作,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我差點沒笑出來,想說你也知道啊。另外「圍事」這麼文謅謅的字眼從頭目嘴裡吐出,真是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然後我們花了很多時間討論愛是什麼,因為頭目一直不斷的說他想殺了她兵變的女友(那個短命的姘頭當然也少不了),因為他深深的愛著她。
不過,不管是頭目或是半獸人,遇見他們,都帶給我極大的震撼。我在想,這些人,在我前半段的生命中,都到哪去了?在我的生活當中,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類型的人存在啊!我想到以前在戲劇系的時候,總是會有機會扮演什麼地痞流氓的角色,遇見了頭目與半獸人,我才發現過去我們所扮演的角色形象簡直就是可笑至極,根本卡通版的幼幼班來的。扮演壞人的時候,免不了要髒話耍狠,表現的一副窮凶惡極的模樣。但像頭目這種角色,他的存在,就是一種威脅,一整個人間兇器。如果走在路上遇到這樣的狠角色,當他要求你把身上的錢全部掏出來,你除了乖乖照辦外是絕對不會白目到有第二句話的,即使旁邊有你愛慕的女人正在檢視你的反應也一樣。基本上,當你發覺頭目的目標是你的時候,如果你的第六感或最基本的感覺神經沒有壞掉的話,都會查覺到你正面臨此生最嚴峻的生命安全考量。
在我的生命當中,從來沒有見過類似這樣的人。然後我才明白,有件一直在發生的事情,叫作「分類」。
我的生命當中之所以從來沒有半獸人系的角色介入,是因為在我們的成長歷程,分類與篩選一直不斷的在進行著。半獸人系的角色,早就被篩進了與我不同的世界,反過來說,我也不知不覺中被逐出了半獸人的國度。我人生中所作的每一個決定,我走入的每一個環境,我交的每一個朋友,我選擇的每一個靠近與學習的對象,都會把我往某個象限更推近一點。身處第一象限的數值,是不會見到其他象限的數值的。第二或第四也許勉強的巧合可以,第三則是比登天還難。只有在像當兵這種僅僅憑著出生日期來作分類依據的場合,才能見到拔除掉漫長人生一連串抉擇所造成的區別的其他象限世界的人。
然而,每個象限,並不僅僅只是一種數學上的定義,單純中性的存在。沒錯,象限存在於人類所構築的社會,是有階級的,儘管你說再多粉飾太平的華麗語句,都撼動不了階級那確實的存在。在不同層級的象限,意味著你將擁有不同程度的自由、廣闊與否的視野、可以選擇的多寡、以及你手上擁有的籌碼。一旦你選擇了停止成長,你擁有的一切,也就只會停留在那樣的高度。你會認識一群跟你選擇同樣時間退出的人,你們將會互相扶持與陪伴,也因為你環顧所及都只有跟你相同程度的人,所以你將會以為這世界就是這樣。你將會麻木,你將不會意識到有一個更高遠美好的世界存在。或許,你意識到了,但並不一定意味著是一種福氣,畢竟一旦錯過了升等的時機,跨領域將比登天還難。為了避免心中那個隱隱作痛的感覺,以及欲望追逐的折磨,你終將會選擇別過頭,不去看他,甚至,也不讓其他同級生去提、去看。
我現在所身處的這個以我為圓心為出發點的世界,是經過我不斷選擇與篩選後的世界。構築這個世界所有的素材,除了一些像bug一樣一定會出現的不速之客外,都是有意識的篩選後的結果。也許在作這些動作的時候我並沒有意識到,但確實這些選擇是我自己作出的,每一個都是。
我的生活中,充滿了愛說愁的文青、憂鬱症的患者、總是擴大詮釋的創作人、得志或否的年輕藝術家,還有一群熱血澎湃用腳唱歌用心探索生命的活人;大家嘴裡討論的是電影、詩、設計、西洋音樂、舞蹈、村上春樹與吉本芭娜娜的小說;放假的時候,我們是去看金馬影展、當代美術館、練舞、喝酒聊藝術與劇團的生活等等的,當其他人只會去唱KTV、看談話性節目與偶像鄉土劇、烤肉或去義大世界玩耍血拼、甚至跟其他幫派組織見血廝殺的時候。
我幾乎認為這就是生活的日常了,才發現,是我選擇了這樣的人生,當我決定從國中升學的時候、當我父母送我去澳洲唸書的時候、當我選擇跟某些人作朋友的時候、當我決定回台灣面對真實人生的時候、當我半工半讀拼大學聯考的時候、當我選擇念藝術大學的戲劇系,然後決定要跟這些愛抱怨又自我中心的假性藝術家鬼混在一起的時候。
頭目也在某次人生中的日常幹架活動中作出了決定性的選擇。他進入了一個必須靠拳頭殺出活路的世界,一個只有義氣,不講意義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人的個體,只是一種戰鬥力的展現,像是網路遊戲中的一個數值,並沒有其他思慮上多餘的空間;流血,是為了活命,生存,意味著必須造成毀滅。而當歲月流逝,思想的成長終於追過了本能時,想轉身,卻已一片荒蕪,沒有後路。
我很慶幸自己還擁有選擇的權利,因為已經站在一個有利的位置,雖然能再往上企及的空間有限(畢竟沒有許純美能帶我去上流社會),起碼在這個高度所能涵蓋的空間已經十分廣裕,任我馳騁。頭目與半獸人,不如我來的幸運,在篩選的過程中,因為幾個未經世事的決定,已經截斷了其他的可能性,而決定了被困在方寸之中的命運。但願他們沒有更多的需求,不會感受到任何匱乏而安於現狀並真心感到快樂,不然,恐怕一輩子都會被渴求的情緒所困擾、綑綁,甚至得花力氣苦苦追尋,那些,他們幾乎沒有籌碼可翻盤的人生。
被命運的大手一巴掌拍醒的半獸人頭目,大夢初醒,可惜時不我予。
頭目後來退伍了,不曉得他的官司打得怎樣?即使我感受到了他的悔意,但命運巨輪的轉動是一直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的。分類已經造成,難以改變,畢竟那巨輪的方向是由過去的你所決定的。花了那麼多力氣,那麼長時間去堆積出來的,轉圜談何容易?希望老天爺能對他網開一面,讓環境不再困住他,讓貴人出現幫助他,也希望頭目能成長出足夠的智慧,去成就不一樣的人生。
被大雨洗刷後的城市,空氣中的對比總像是被提高了三個百分點一樣,事物的顏色變得鮮豔活潑的多。深吸一口氣,空氣裡似乎多了些說不出的養分,覺得眼神變得清明,精神變的抖擻,就像跨年倒數後,對任何事都覺得又被賦予了一次新的機會而感到幹勁十足一樣。不經意抬頭,幾朵彩霞點綴著天空,沒有惡意的、無障礙感的那種。雖然能囊括的是同樣的視野,但卻顯得格外廣闊、明朗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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