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練習簿04 - 你愛我嗎？

 書寫練習簿04 - 你愛我嗎？

"你愛我嗎？"

 

乾扁扁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像脫水後的乾燥紅蘿蔔一樣難以親近。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把眼神離開對面乘客頭上的拉環。

 

有點慶幸是坐在並肩的座位上，可以順理成章的掩飾住那份沒有勇氣直視她雙眼的怯懦。男人隱約擔心著，被突如其來的問題襲擊的她，會來不及作禮貌性的掩飾。

 

往北的列車剛離開關渡，距離終點只剩下兩站的時間。

 

其實從來沒有數行道樹的習慣，但他需要些什麼轉移注意力。一株、兩株、三株...... 驟然迸發的情感究竟會帶來怎樣的真相，沒有把握，他只知道如果終點是毀滅性的，他恐怕無法承受。

 

於是他始終努力迴避著，徒勞地管制著從每一個毛細孔都在洩漏的滿溢情感。

 

最終他還是說出來了。

 

 

一株、兩株、三株...... 他注意到了坐在對面窗前那對漂亮的情侶，約莫二十幾三十初的年紀，剛過了青春的高峰，來自過去的熱情尚未熄滅，而身上也已經裝備了足夠的經驗與實力去落實夢想的輪廓。襯著身後奔走的風景，就像一幅早已被攝影指導安排好的鏡頭一樣，不切實際的美好，一副充滿希望的樣子。

 

男孩把頭別過去，朝著女孩的耳間小聲的說了些甚麼。第一次的時候，女孩好像沒有聽懂男孩剛剛說的話，她輕輕的搖搖頭，示意要他再說一次。男孩挪了挪身子，把唇湊上女孩的耳際，再說了一次。他再說了一次那顯然可以逗女孩開心的話語。

 

女孩捂著臉輕輕笑了起來，然後把男孩的左手抓來放在自己併攏的有禮得體的膝上。

 

女孩手掌的皮膚細緻白皙，與男孩的手指溫柔的交疊在一起。眼角的小細紋剛生成，生疏的點綴在女孩綻開的滿足眼神旁。看的出是已經出了社會幾年的男孩的堅毅臉龐上，漾出一團類似柔軟的東西，跟廉價西裝與斑駁的電腦包形成不相襯的對比。

 

然後他們接吻。男孩主動的把唇靠過去，女孩先是沒有抗拒，接著回應了他。

 

 

男人突然被某種因偷窺的而生的自我譴責感淹沒，他把眼神別過去，用其他乘客的面無表情取而代之。

 

"喀答"

 

"喀答"

 

少了剛剛的美好風景，心中的喀答聲似乎帶著援軍回來，重新且全面地佔領了思緒。

 

"喀答"

 

"喀答"

 

 

脖子後方一股熱流湧上，熱氣似乎一股腦地從頭頂噴發出來，額頭微微冒汗，臉頰也燒灼起來。他突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那個只存在於偶像劇與愛情電影裡的對白，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問過(逢場作戲的調情似乎是有說過，但從來不是有認真期待回應的"問"。那還是有很大的差別的)。

 

他驚覺他從來*沒*有*需*要*去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愛著的。

 

彷彿他從來沒愛過人一樣。

 

直到現在。

 

 

男人低下頭，瞥了一眼身旁女人的手。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原本戴著的戒指脫下，用手指玩弄著。意味深長，摸不清想法的那種。

 

甚至沒有勇氣抬頭跟她作進一步的確認，男人感覺到此時的自己卑微地就像食物鏈最底層的低等獵物一般，殷切的盼望著能聽到一聲被主人肯定的鼻息也好。

 

 

終點站到了，車廂的門打開，原本被填滿的車廂像是卸貨一樣的把人群吐出去。

 

而男人與女人，就像被卡在喉頭的梗刺一般，前進有所顧慮，後路又已經被完全改變，動彈不得。

 

車門即將關閉的警示音響起，捷運列車將南行，循著原路，回到它出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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