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失敗 (中)
我想講兩個故事。
我有兩個小外甥女，大的要升小三，小的剛要進小學，雖然工廠與製程完全一樣，但兩個小鬼的個性截然不同。大的外向活潑就是個大姊大，喜歡照顧人喜歡交朋友，長的也是很像張鈞甯那樣的個性美，上小學的第一天就被選為班長，第二天還沒過完就當選根本是以人氣為基礎的模範生選拔；而小的柔情似水像瓊瑤筆下的女主角，內向害羞，受了一點委屈就跟劉雪華一樣的珠含帶淚楚楚可憐，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任誰都立刻想要餵食安慰。所以說個性還真是天定，後天能影響的還真是有限。
身為老大還是有天生的優勢，在這麼多年之後家族中才出現的下一代，自然吸引了整個家族的的目光，也因為相處時間比較久，相較於老二，老大自然跟長輩們會來的熟稔一些(當然也跟家族長輩相繼離世有關)。老二從小活在長袖善舞的老大影子下，關注度自然不如老大，個性也比較不安比較小家子氣一點。
大的那隻小鬼調皮搗蛋古靈精怪，是我很欣賞的個性，總覺得有大將之風，不過鬧起來也是很有霸氣就是。我常常要提醒我自己，所有人都會覺得自己的孩子比較特別，既然如此那也許我覺得十分特別的小張鈞甯也許並沒有那麼特別。她雖然聰明大氣，但她並不會自己長到好，而身為個性多事的舅舅我還是要適時給予導引一下。
小張鈞甯什麼都好，聰明又有幽默感(才加入人世幾年就已經具備幽默感的小寶寶不多吧？)，但從小我就觀察到了一點，這小鬼，自尊極高。是的，才四五歲就看得出來了。小張鈞甯很喜歡被大人讚美，所以什麼事都搶著作，而且會作好，這是挺管用，不過，讓我察覺出有異的部分是，當偶爾作錯事的時候，這小鬼是不道歉的。
人家說，小孩子是天生的外交官，小張鈞甯天資聰穎，從小就很會顧左右而言他。
其實重點並不是在不道歉，怕的是，不道歉的原因是，不承認錯誤。
解決問題的第一步，就是要先承認問題存在。一樣，想要修正錯誤，並在錯誤中汲取經驗提昇自我，第一步也是要先承認錯誤的存在。想想，如果作出錯誤的決斷時，不僅渾然不覺甚至還觀念偏差導致了沾沾自喜，長久下來到底會把自己帶到什麼鬼地方去。
小張鈞甯還小尚未定性，我似乎顯得有些杞人憂天，但總不免擔心，如果這樣的模式一旦成為習慣，對她的人生會造成怎樣程度的損害。畢竟壞習慣是比缺乏好習慣還更具破壞力的。
我看過很多成年人，因循苟且，低著頭過日子，看似謙恭，實際上是內在被自卑填滿，導致總是卑躬屈膝，不敢對任何事要求；也看過許多人，虛張聲勢，內心空洞，犯錯時的第一個反應是指責別人，面對質疑時一貫的以攻擊當作唯一的防禦手段，藉以掩飾自己內在的不安與慌張；看過更多人，自作聰明，導致幾乎沒有學習能力，過著差不多的人生，雖然偶爾也欽羨著待遇比自己好的人，但對於不上不下的人生採取一種莫可奈何的投降姿態，然後把一切歸咎於命運，卻渾然不覺自己人生的處境，可能就是來自於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習慣，所造成的蝴蝶效應。
會查覺到小張鈞甯有虛榮愛面子的這個問題，是因為我自己本身就是患者，並且深受其害。
不承認錯誤或失敗，對內不僅無法改善錯誤，無法學習更遑論提升，然而更重要的是，對外則是失去培養一個重要人生技能的機會，那就是"認錯 with 尊嚴"，以及"面對失敗”，dealing with failure。
我並不是父權主義作祟，硬是權威的要求”罪人”承認錯誤跪地求饒痛哭流涕痛改前非，而是基於，示弱、認錯是一種藝術，而從錯誤中學習，摔倒之後爬起，是種技能。這項技能，不趁還年輕時培養，等長大了，臉皮薄了，不會更難練習了嗎？而且長大了，跌的跤也重了，為了上一堂年紀還小時就能學會的課，付出的成本遽增，屆時，我不確定，這學費我們還能承擔嗎？
第二個故事，發生在我的大學時代。
大學時代的打工工作，是在新舞台這家指標性的表演藝術場地作前台服務人員。新舞台的前台服務人員跟一般的那種站崗式的人型立牌不一樣，我們提供的服務之全面，外人難以想像。員工訓練外加不時抽考，服務人員基本上跟戰鬥人員沒有兩樣。
素質精良，訓練紮實，也因為這樣，每一個前台服務人員都對自己的工作身分與專業都抱有極高的驕傲與要求。嚴格說起來，除去夥伴值得信任而且都有趣好相處的種種優點外，其實並不算是一個輕鬆愉快的打工差使。
新舞台前台的水準之高，絕對可以說是業界之冠，包括後來改建後的城市舞台，也曾特地來師法。如果我記得的沒錯的話，兩廳院的前台門面，後來也提升了標準。我不敢說兩廳院前台的門面提升，與我們有直接的關係，但，同在台北而且是指標性的專業演出場館，新舞台與城市舞台前台服務的高規格，對國家等級的百年老店兩廳院來說，我想至少也起了點芒刺在背的鞭策效果吧。
一個要求嚴格的組織，為了傳承，很自然的就會出現類似師徒般的學長學弟制(學姊學妹制)。每次run完show後的工作檢討會議，面對涉世未深、處世不夠圓滑、觀念標準單一又熱血的年輕人，主持會議的小組長，如果不能拿捏其中的分寸、管制並且營造氣氛，檢討很容易演變成批鬥。而實際上那個時候的我們，幾乎都不具備那樣的能力。
棒下出孝子，嚴師出高徒，夥伴們對於工作品質的嚴謹態度與要求正是我們信仰的核心，為了捍衛那樣的價值，有時候心一急不免顯得有些尖銳。在演出完的工作會議時，夥伴會把當晚run show所遇到的問題提出，當然，也會把發生的錯誤提出來作檢討，以避免再次的發生。不過，人性使然，對於組員來說，提出疑問，可能會被資深同僚質疑 "怎麼這種事都不知道？來多久了？"，或者提出犯下的錯誤時，也可能會引來 "怎麼會犯這種錯誤？來多久了？" 的一陣韃伐。這樣血腥的場面發生了幾次之後，既然如此，很自然的，遇到問題，只會私下跟熟識的同事討論。發生錯誤，只要沒被發現，能搓圓仔的隱瞞起來，自然是較為聰明的作法。對於小組長而言，工作日誌的表格下方，有一塊區域是為了要填寫缺失檢討所存在的，但是，弔詭的是，在你run show的場次，卻填滿了應該更正的缺失，這不是顯示自己督導不週甚至能力不足嗎？
於是，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為了自保，組員漸漸的沉默，把疑問放在心裡，容易發生缺失的角落被隱瞞起來，不知情的其他組員，一個接一個的踏入那個神隱的陷阱裡；而小組長們，從某一個人開始，弱化組員提出的問題的嚴重性，到不至於需要寫進工作日誌裡的程度，只為了維持檯面上祥和的績效。這樣"聰明"的作法，很自然的就開始有其他組長效尤，把該寫進工作日誌的五項缺失，只寫三項；尤有甚者，甚至嚇阻組員提出 "小學生等級" 的問題。工作會議的時間越開越短，大家歡欣鼓舞的下班，自我感覺良好的沉浸在粉飾太平完美達陣的假象中。
我們刻意的忽視了房間裡的大象。
這種狀況只要持續夠久，絕對會有毀滅性的作用產生。光靠樂觀思考而延誤就醫，無異於自殺。This is a sinking boat.
我預見。
物換星移，我終於也媳婦熬成婆，得到了成為小組長的機會。基於我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好吧其實也是為了帥氣的制服)，還有捍衛新舞台前台這塊招牌的使命感，面對迫切而且是進行式的沉淪，對於房間裡的大象，我選擇了戳破沉默，直視牠，也邀請夥伴的加入。
我的領導風格其實就是三個字，親和力。我知道我必須營造出一個足夠友善的環境，創造出足夠的舒適感，才能讓組員有足夠的信心與信任，把那些不安吐露。讓他們可以勇敢的承認錯誤，擁抱失敗。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正常的討論它。然後從中學習。
我平均的工作會議的時間應該是所有小組長裡最長的，而且我開宗明義的就跟全體組員宣告，在我當班的場次裡，是可以犯錯的。當然我不鼓勵犯錯，而是犯錯這種東西既然不可能完全避免，當它真的發生的時候，那也不過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並不可恥，而我需要你們把它檯面化，這樣我們才有可能正常的討論它，才有可能有改善的空間。妖魔化那自然的存在，讓它成為禁忌，對事情的修正或補強，不會有幫助。
我也鼓勵組員提問，再小的事情都可以提。回答你不足掛齒的問題並不會多花多少時間，然而卻有可能解決了一堆人心中長久累積下來的疑問。
"原來你也有這樣的問題，謝謝你幫我問出來。"
共同經驗的分享，增進了夥伴們的信任與親密感，而且，透過對話，我們溝通意見、交換想法，我們不僅能建立對話的機制、化解誤會、達成理解，而且還能建立解決問題的邏輯、並且取得共識，甚至更棒的，我們也許還能跳脫枯老的窠臼、傳統的思維，而找到更好更先進的替代方案！
雖然我作小組長的時間不長，檯面表現的業績也不夠漂亮(工作日誌的缺失區總是寫滿，而且的確有些組員也因為心態放鬆而較容易大意，犯些不該犯的錯)，但我仍然很高興能為擦亮那面招牌貢獻了我認為非常珍貴的力量，起碼在我當班的那段時光，我與我的組員們，紮紮實實的建立了些甚麼。
那段經驗，也更讓我體會到，沉默或視而不見，問題並不會自己代謝掉，只會累積，然後在未來某個隱隱約約的地方埋伏著，隨時準備回頭咬你一口。
失敗與錯誤是肯定會發生的，而影響我們究竟能從那些失敗與錯誤的經驗中，擷取出來什麼東西，全看我們處理它時的作法與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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