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自己」，我們還有別的上台的理由。
作者： 張念祖 迷鹿即興排練場創辦人 / bePLaY 必玩創製所 戲舞劇場 副團長
身為一個表演者的我，對於「表現自己」沒有慾望，好像也是蠻失職的一件事。在戲劇系的五年多，一直都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覺，畢業後，雖然還是在表演藝術圈以及舞台上打滾，一種尷尬的動力混淆感，總是揮之不去的纏繞著。
“We Person” and “Me Person”
後來才發現的，我是一個「We Person」而非「Me Person」，真是解釋了好多事啊... 「We Person」的特性是，凡事以團隊與整體局勢作考量，對於犧牲自己成全團隊比較樂意，阻力比較小，而「Me Person」則是把專注力放在自己在意的事情上比較多，比較看不見其他人的需求，同時也不覺得符合他人的需求與期待是件必須的事情。
聽起來「Me Person」是個難搞一無是處的自私鬼，但事實上是，即使是「We Person」，也有旗鼓相當的缺點，由於考量的點比較多也更在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We Person」在作決策的時候相較而言比較緩慢，對於過去的包袱的拖累也會比較明顯；而「Me Person」的優點則是決策的節奏明快，感清牽累較少，處理事情不拖泥帶水，移動較為迅速。
擁抱異質性
結論是，不管是「We Person」還是「Me Person」的人，在團隊中，都要具備。我們同時需要「We Person」對整體全局的考量，也需要「Me Person」敢於創新敢於叛逆去搖那個大逆不道的鈴鐺。
適才適性，「We Person」型的我從小就比較喜歡像「西遊記」那種師徒一夥打天下的故事，連小叮噹(哆啦A夢)都比較喜歡看大長篇。一群人一起投入冒險，然後各司其職，雖然小叮噹的神奇道具是關鍵，但少了任何一個人發揮作用，故事都不成立，冒險也只會剩下絕境。對於一夫當關成就大業(練成神功)與報復來報復去式的武俠小說(或者古惑仔系列)，則比較沒興趣。(不是批評後者不好，純粹是口味不同)
在藝術學院修練的日子
在當年我所身處的藝術學院的訓練裡，雖然也是各部門各司其職，但至少在我在學的那段時間裡，可能是教育方針的方向，大多數的情況下(並不是全部)，藝術學院的師徒制還是頗為明顯，但這也不難理解得天下英才而教之的老師心態，再加上老師們本來也就是傑出藝術家，欣賞具有藝術家潛質的學生，那種惺惺相惜的感受，也是很好理解。藝術家與教育家的性格組成，本來就是有著落差，再加上，最關鍵的，仍是年輕靈魂們嚮往(或被教育出來)的價值觀。正在尋找自我認同/定位的年輕的我們，汲汲營營於證明自己，得到認同，這樣內在與外在的推動下，當「舞台上的表演力」成為顯學，導致所有人都想要到達那樣涅槃般的境界，而排擠掉其他的舞台、部門與機會，發生在我就學的那個年代，走向成功的路徑，的確是有些單一的。
我常常會回想，大一大二上的那堂「戲劇批評」的課，對我們長久下來的訓練與薰陶，究竟是好的比較多？還是壞的？藝術學院(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長久以來在業界為人詬病的賤嘴與高傲，是否某部分來自那個我們曾經刻意培養的「鑑別能力」呢？藝術學院出身的我們，各個身上都背著厚厚的殼，或繭，正是由於我們各個都千錘百鍊，來自於舞台上的考驗，或老師，或導演，或甚至，同學。吐槽求進步是常態，各個練就一身(或是一嘴，或是一手)幹醮的好能力，能幹醮當然也就能被幹，所以每個人身上都有著武裝，厚厚的殼(或繭)，而尋求認同的取暖也是在離開學校生活後帶進了人生。至於沒能找到殼來武裝自己的，或是生出繭來保護自己的，早已陷落，休學或是更糟糕的，壓根沒有撐過那樣的摧殘。
迷惘的年少，找不到立足之地
當年自己的價值很單一，似乎除了那個特定方向是標準答案之外(而我又不具備那個能力)，也沒有看見任何其他的可能性。當然會這樣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因為自己眼界不夠開，加上自己不夠爭氣，而且被那單一的價值迷惑住，導致沒有多餘的資源能夠向其他方向發展，但，或許如果在當時能接觸到其他更多的方向，而不是只有單一方向的「精神感應式的表演」被極大量的強調的話，或許結果會不一樣。我離開學校的時候，才開使耳聞玲玲老師說的「社區劇場」，我延畢期間才進入學校的由馬照琪老師帶進來的「小丑身體表演」，還有「達康」、「魚蹦」的前身與阿竝老師漸漸推展確立的中文漫才的表演形式，還有直到這些年才進入電影所的由勇氣即興的效賢帶進學校的「即興表演」等等。這些，在當時，似乎都不是主流的形式，但卻是我們這些「非主流」學生的一線生機。
畢業十年後才遇見的即興表演，相見恨晚，WE型人的救贖主場
畢業近十年後才接觸到的「即興表演 Impro / Improv」，竟然就是這麼一個「不用為了自己」而上台的表演形式，簡直就是也想要享用舞台的 we 型人的救贖主場。
在沒有劇本可以依循的即興舞台上，由於沒有確定的脈絡，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夥伴間的彼此丟接與依存，所以發展出一種「為了彼此衝上台」的即興表演哲學，跟傳統劇場訓練，要把每個人都練成「角兒」、「頭牌」、「扛壩子」的邏輯，非常不一樣。
2016年的夏天，我在位於卡加利的 Loose Moose Theatre，即興表演的發源地之一的朝聖地， 學習與修行。
跟在發展出即興表演這門美麗藝術的傳奇大師，高齡 85 歲的 Keith Johnstone 門下，我看見了在台灣學習時所看不見的深奧又美好的即興(impro)風景，還親身進聚力的觀察並體驗到即興(impro)哲學，是怎樣實實在在的吃進了當地每一位即興表演者的血肉裡。
即興戲劇大師，Keith Johnstone, Loose Moose Theatre, 2016
為你上台
能講的故事太多了，在這裡，只提一個有關「為了你而上台」的故事。
在為期一個月的修行時間中，我有兩次可以參加劇場舉辦的「短篇即興王大賽 (Mastro Impro)」，12~15名參賽者，透過一輪輪由現場觀眾投票的淘汰賽，最終爭得當晚表演的冠軍。
要用非母語的英文，在幾百位觀眾面前即興表演，真是太極限的一個挑戰了，要不是前一晚跟來自各國的同學喝多了，被逼著承諾要一起上台，我是絕對沒有勇氣去出這個洋相的。
宿醉的隔天，也就是比賽的當天下午，頭暈腦脹的我抱著冰冷又還隱隱作嘔的胃，想說都成這樣了，不去比賽了吧，根本不適合啊，我身體這麼不舒服，表現一定很差，搞不好還聽不懂場上的其他演員在說甚麼，出洋相事小，萬一一路搞破壞讓大家都難堪就糟了。
「睡醒了嗎？別忘了昨晚的約定，你一定要上台，待會兒劇場見喔~」來自紐約的哈利傳來訊息，這個瘋子，你是美國人講英文而且作即興了多少年啊，是要逼死我嗎？但是答應了人家總不能放鴿子...
百般不情願地起床，沖澡刷牙整理儀容，穿衣出門等車上車下車，直到公車開到劇場的那站時，我腦還裡還在盤算著我該用什麼理由去拒絕上台比賽這件事。
臨陣脫逃未果
但來不及了，劇場門口好幾個人已經看到了我，一陣簇擁，我已經坐在劇場內了。然後到了舉手報名今晚比賽的時候，有少許同學舉了手，然後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而有更多同學沒有舉手，但也將眼神投射了過來。而那該死的哈利自己居然沒有到。
然後，一點勇氣都沒有萌發的我，卻彷彿被同學的支持與召喚之下，也舉起了手，舉得高高的，心裡很空洞，口乾的發麻，心如槁木的身體連緊張得發抖的力量都沒有，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壯烈犧牲慷慨就義的凜然悲愴。再一次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開演前的後台，身上別著參賽著的號碼牌，焦慮地來回踱步。
哈利終於來了，臉上掛著那一如往常的自信笑容：「Don't worry, just keep the winning smile of yours. I'm sure tonight is you night. (別擔心，你只要好好保持你臉上的那個贏家的微笑，我很肯定今晚是你的晚上。)」這種成功學的說法對焦慮到失神的我實在沒有屁用啊... 他似乎看的出來，然後，他給了我一個擁抱，說：「Don't worry, I got your back. (別擔心，我會罩你。)」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起了作用。哈利是一個非常有經驗與能力的即興演員，是那種泰山崩於前仍泰然自若的傢伙，可能我的潛意識也覺得，如果有哈利幫忙，我應該遇到再多的險阻，也能活下來不至於真的死在台上吧。但事實上怎麼可能？我們的即興比賽，對手全是抽籤抽出來的，你根本不知道誰會跟你同時在台上，哈利即使想罩我，我們分不到同一組，那也是照心酸的而已啊！
但不曉得為什麼，這句話就像有魔力一樣，我不再緊張了，因為哈利提醒了我，即興舞台上，你不是只有你自己，你有伙伴，而全部的人都會幫助你活下來，全部的人都會用力讓你發光發熱。
想到著邊，心中一股暖流經過，突然想起了 Keith Johnstone 教我們的那些事情，懷著感激的心情像哈利望去，本來想給他好好地感謝一下，卻看見他此時正抱著一個捷克來的女即興演員，也跟她說：「I got your back. (我會罩你。)」
當下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但就在那個當下，我好像領悟了一些事情。
將注意力從自身挪開，放在夥伴身上。作出承諾，轉借為自己的力量
我離開了我正坐著的道具床，開始擁抱今晚的每一位參賽選手，我也在他們耳邊對他們說：「I got your back. (我會罩你。)」
「I got your back. (我會罩你。)」
「I got your back. (我會罩你。)」
「I got your back. (我會罩你。)」
這每一次的宣告，都是一個承諾，我會罩你，我等下上台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這些夥伴。我成功的利用 Keith 教我們的，將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轉移開，放在夥伴身上，讓我擺脫了焦慮，而加倍專注在舞台上跟夥伴的合作與丟接上。
榮耀我的夥伴，是我的目標，也是責任，而夥伴也在對我作一樣的事。
有一種上台，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夥伴。除了「自己」，我終於找到了更棒的上台的理由。
那天晚上，在每一個人都賣力地為夥伴上台奮鬥的幫助下，我取得了超級意外的好成績，甚至，得到了一個額外的跟當地劇團合作的演出機會，以及一家報紙的專訪。
爭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出人頭地並沒有錯，只是不是適用於每一個人。如果你像我一樣，對於展現自己缺乏動力，那麼，就找到一個值得付出的團隊，然後盡己所能地揮灑自己，透過幫助別人成功，來幫助自己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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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念祖
迷鹿即興排練場創辦人 / bePLaY 必玩創製所 戲舞劇場 副團長
踢踏舞者、即興演員與兩性講師，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嗜好是文字與音樂創作，一名終生學習者，特別喜歡研究心理、人性以及世界的真實樣貌。從事成人教育進入第13個年頭，創辦「迷鹿即興排練場」以及「貝理詩's 兩性核心動力學院」推廣活在當下的即興哲學與披露兩性核心的真實運作。「bePlaY必玩創製所」戲舞劇場副團長，用來作各種舞蹈、戲劇類型的劇場型創作。多年於各地從事各種表演、教學活動，社區大學、舞蹈、戲劇教室或社團，不限地點形式，表演足跡遍及台灣各地甚至中國大陸、日本、美國、加拿大、法國亞維儂藝術節等地。剛出道教學時還拿過2006年全國社區大學優良課程評選優等-踩進節奏跳踢踏 〈進階〉。作人與教學的風格是：不喜歡競爭，喜歡合作；少在意挫敗與失誤，多在意努力與成就。
加拿大卡加利，第二次挑戰 Micetro Impro, 在夥伴們的支持下，於即興表演的發源地 Loose Moose Theartre 拿下冠軍的那一刻，成為這個傳奇劇場開館將近四十年以來唯一個挑戰成功的華人，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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